满室紧绷的焦灼彻底散去,换上了久违的安稳与闲适,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,悠悠淌过这一方深宫暖阁。
贺澜珺靠在软榻上,身后垫着两床蓬松柔软的锦被,层层叠叠将他稳稳托住,不必费半分力气,便舒舒服服地倚着。
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浅白,少了往日的红润莹润,却已彻底褪去昨日高热不退时的憔悴枯槁,眉眼舒展,唇线柔和,再无半分病中痛楚的紧绷。
他微微闭着眼,呼吸平稳绵长,偶尔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轻咳,也只是淡淡的轻响,再无先前撕心裂肺、牵扯五脏六腑的疼意。
整个人都透着病愈初醒的慵懒与安然,像被暖阳裹着的清竹,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软意。
贺觅昀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,坐在榻边的小凳上,身姿坐得端正,手里拿着银勺,正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。
这粥是陶太医特意叮嘱御膳房熬制的,选了上好的新粳米,淘洗干净后慢火煨了整整一个时辰,熬得软糯稀烂,入口即化,不费肠胃,最是养胃补气,恰好适合病后体虚、肠胃孱弱的贺澜珺。
“慢点吃,不着急,别呛着。”
贺觅昀舀起小半勺粥,放在唇边轻轻吹凉,反复试好温度,才缓缓递到贺澜珺唇边,眼神专注又温柔。
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二哥脸上,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,生怕他吃快了腹内不适,或是粥温稍烫,扰了他的休养。
贺澜珺乖乖张口咽下,软糯的粥香在舌尖缓缓化开,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熨帖着空空荡荡了数日的肠胃,连日来被病痛折磨的滞涩与难受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微微抬眸,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润透亮,看着眼前少年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细致,又不经意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——那是一夜未眠、悉心守榻留下的痕迹,分明自己也疲惫至极,却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。
心头瞬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,贺澜珺声音轻软温和,带着几分心疼:“昀儿,你也去吃些东西,守了我一整夜,肯定早饿了,不用一直陪着我,快去用膳吧。”
“我不饿,等二哥吃完躺下歇着,我再去吃就好。”
贺觅昀笑着摇头,眼底盛着纯粹的温柔,手上喂粥的动作丝毫不停,语气笃定又认真,“陶太医特意交代了,你病后体虚,要少食多餐,先把这碗粥喝完,湘竹姐姐炖了红枣山药滋补汤,一会你再喝两口,气血足了,身子才能好得快些。”
昨夜他趴在榻边,紧紧握着贺澜珺的手,一刻不敢合眼。
每隔半个时辰便探一次体温,见他出冷汗就及时擦拭,喉间干渴就小口喂温水,直到天快亮,二哥的高热彻底退去,呼吸变得安稳绵长,他才敢浅浅眯了小半个时辰。
天刚蒙蒙亮,便又起身,伺候二哥擦脸净手,守着御膳房送来的粥饭晾凉,半点都不曾顾及自己的饥饱与疲惫。
在他心里,世间万事万物,都比不上二哥的身体重要。
只要能看着二哥一点点好起来,不再受病痛折磨,自己熬再多夜、吃再多苦,都是心甘情愿,半点不觉得累。
不多时,一碗粥便喂完了。
贺觅昀拿过干净软巾,踮着脚,轻轻替贺澜珺擦净嘴角,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,动作娴熟又轻柔。
此刻的他全然不像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,反倒像个悉心照料多年,深谙其喜好的贴身侍者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妥帖与用心。
做完这些,他才挨着榻边坐下,伸手轻轻握住贺澜珺微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去,给足了病中之人安全感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二哥微凉的指尖,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,柔声问道:“还觉得冷吗?要不要让湘竹姐姐再添一个汤婆子,放在脚边,会更暖和些。”
“不冷了,这样正好。”
贺澜珺轻轻摇头,反倒反手握紧了弟弟的手,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温柔,眼底漾着浅浅笑意,“多亏了昀儿悉心守着我。”
他自小体弱多病,常年被汤药缠身,六岁前在重华殿受尽宫女太监苛待,饥寒交迫,无人照料,后来被接到母后身边,才算过上安稳日子,平日里多是母后和皇兄皇姐与宫女悉心照料。
可自从贺觅昀懂事起,便事事以他为先,但凡他有半点不舒服,这个弟弟总是比谁都着急,比谁都上心,寸步不离地守着,端药喂饭、擦身守夜,从无半句怨言。
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与纯粹的心意,他一直记在心底,暖在心头,成了深宫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。
贺觅昀闻言,眼眶微微发热,怕自己忍不住落泪,连忙错开话题,笑着说道:“二哥跟我还客气什么,照顾你是我应该的,更是我自愿的。”
“等你再养几日,精神头足了,我们就能去昭阳殿看六弟了,昨日宫人来报,六弟已经能下床走动,胃口也好了,精神比之前好太多了。”
贺澜珺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,连日来忧心边关战事、牵挂远赴北境的大哥、身染病痛的沉郁愁绪,终于散去了大半。
他轻轻点头,正欲开口说话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文竹难掩欣喜的声音,隔着门扉清晰传了进来:“两位殿下,大喜!边关传来捷报了!”
贺觅昀猛地站起身,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连日来悬在半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,连忙扬声开口:“快进来说!”
文竹快步跑进暖阁,衣摆翻飞,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,却依旧不忘礼数,躬身稳稳行礼,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:“启禀二位殿下,临榆关传来八百里加急,靳元帅率领先遣铁骑,成功打退敌军猛攻,牢牢守住了临榆关,还提前识破敌军偷袭粮草库的诡计,大获全胜,彻底稳住了北境局势!”
“当真?!”贺澜珺也激动得微微坐直身子,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,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是欣喜与释然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
他日夜牵挂的边关战事,终于有了好消息,悬着的一颗心,总算有了安放之处。
“千真万确!陛下与皇后娘娘早已知晓,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在夸赞靳元帅智勇双全,此次大捷,彻底筑牢了北境防线,大皇子殿下的粮草队伍,也能一路平安抵达北境,不会再有半分凶险!”
文竹连忙回道,声音里满是激动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贺觅昀站在榻边,紧紧握着贺澜珺的手,掌心微微用力,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,眼眶忍不住泛红,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满心都是欢喜。
太好了,靳漪然守住了临榆关,大哥的粮草队伍一路平安,边关战事有了转机,二哥也不用再整日忧思劳神,所有的事情,都在慢慢变好。
“太好了,真是太好了。”
贺澜珺轻声呢喃,眼中满是期盼与憧憬,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,“等大哥到了北境,与靳元帅汇合,粮草充足,军心稳固,局势定会更加安稳,他们也能早日平安归来,一家人团聚。”
暖阁内的气氛,因这一则千里加急传来的捷报,彻底变得轻快欢喜,连空气中都透着甜甜的暖意。
贺觅昀连忙吩咐文竹,重重犒劳传信的将士,备好热茶点心,务必让将士们歇息妥当,又转头让湘竹多准备几样贺澜珺爱吃的清淡膳食,想着二哥听闻捷报,心情舒畅,胃口也能好些,身子恢复得自然更快。
贺澜珺靠在软榻上,听着贺觅昀细细吩咐琐事,感受着身边少年温热的陪伴,暖阁内炭火温热,晨光和煦,满心都是安稳。
他看着身旁眉眼弯弯的弟弟,心中暗道,只要家人平安,这般朝夕相守的日子,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。
千里之外的北境临榆关,硝烟散尽,阳光洒在历经战火洗礼的城墙上,留下斑驳血痕与炮火印记,却依旧巍峨屹立,牢不可破。
帅帐内,靳漪然褪去染血的铠甲,换上素色常服,肩头的轻伤已简单包扎,正伏案处理军务,案上堆满军情卷宗,她却依旧神色沉稳,批阅得条理清晰。
甘沁熙安静陪在一旁,褪去闺阁衣裙,换上利落的素色劲装,化名甘熙,以谋士的身份留在帐中,帮着整理卷宗,分类文书,偶尔递上温热的茶水,轻声叮嘱她留意伤口,莫要劳累。
经此一战,靳漪然在北境彻底立威。
此前不少将领心存疑虑,觉得她身为女子挂帅,难担重任,可此番她临危不乱,采纳妙计,以少胜多,打退敌军猛攻,守住临榆关,一众老将皆心悦诚服,再无半分轻视,军中号令自此一统,军心愈发稳固。
甘沁熙便以“甘熙”之名,安安稳稳留在了靳漪然身边,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再怕被驱赶,只需陪着她,用自己的才智,帮她分忧解难,共守这边关城池,便已是满心欢喜。
(凤仪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甘小姐还真挺厉害的,若是日后......算了,日后什么日后,二哥不会和她成婚的。
【贺澜珺】只盼着战事早些结束,希望昀儿别那么快发现我背着他偷偷操心那些事情,否则又要跟我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