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榆关的风,一日更比一日紧,帐外旌旗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,像是预示着一场躲不开的劫难。
贺澜珺昏睡两日后,终于退了高热,虽依旧体虚气弱,却已能靠着软枕静坐,偶尔翻看粮营账册,只是每每抬眼寻不到那道挺拔的少年身影,心头便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乱,坐立难安。
而关外的蛮族,接连两次攻城失利,果然不再正面强攻,转而使出阴毒诡计——暗中抽调精锐骑兵,绕到百里之外的官道,妄图拦截从宥城赶来的援军粮草。
这批粮草与援军,是临榆关最后的指望,一旦有失,孤城便彻底陷入绝境。
这份诡计,终究没能瞒过贺觅昀。
这些年伴在贺澜珺身边耳濡目染,又历经边关战火淬炼,少年心思早已缜密过人,他察觉关外蛮兵异动蹊跷,当即识破洛奇鞑靼的声东击西之计,深知粮草绝不能有失。
未来得及与病榻上昏睡的二哥商议,便亲自点齐五百精锐骑兵,连夜赶往后方官道,护卫粮草车队。
临行前,他只留给亲兵一句话:“告知二哥,我去去就回,让他好生养病,等我回来,勿要牵挂。”
他本是胸有成竹,可万万没想到,蛮族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所谓截粮,不过是引他出关的圈套。
一场恶战在官道密林展开,贺觅昀身先士卒,拼死护着粮草车队,浴血奋战,终究凭着智谋与勇武,将粮草安然送至临榆关地界。
可他自己带着小队士卒断后时,被蛮骑重重围困,混战之中,身影淹没在密林深处,自此下落不明。
幸存的士卒拼尽全力逃回关城,带回的消息,足以掀翻整座军营。
彼时,帅帐之内,靳漪然正与甘沁熙商议后续防务与粮草调配。
甘沁熙一身素色谋士长衫,身姿清隽,这些年她始终伴在靳漪然身边,第一年便被甘家察觉踪迹,书信勒令她归家,最终是贺澜珺力排众议,将她留了下来,以随军谋士的身份留在军中,辅佐靳漪然。
这些时日,她运筹帷幄,屡献良策,早已成了靳漪然最得力的臂膀。
二人正对着舆图蹙眉,帐帘被猛地掀开,传令兵浑身是血、踉跄跪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元帅!不好了!三殿下......三殿下他护送粮草,中了蛮骑埋伏,粮草安然送达,可殿下他......下落不明!”
“砰”的一声,靳漪然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案上,茶水四溅,她猛地起身,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说什么?!”
甘沁熙也当即变了神色,连忙扶住身形晃荡的靳漪然,沉声追问传令兵细节,听完始末,心头亦是沉到了谷底。
帅帐内一片死寂,狂风灌进帐内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,两人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慌乱。
最先回过神的是靳漪然,她攥紧拳头,指尖泛白,满心都是为难与焦灼:“此事......万万不能让岚王殿下知晓。”
她太清楚贺澜珺的身子,本就病骨支离,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,又太清楚贺觅昀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他从襁褓之中,亲手抱大、亲自教养的弟弟,是他在这深宫浊世里最牵挂的软肋,是他镇守孤城的精神支柱,若是让他知道贺觅昀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后果不堪设想。
搞不好直接气急攻心,悲痛欲绝,就此去了都有可能,此事必须得妥善处置。
“漪然姐姐,瞒不住的。”
甘沁熙轻叹一声,神色凝重,“殿下素来心细,几日不见三殿下,必定会起疑,届时若是得知我们刻意隐瞒,只会更糟。况且殿下心智坚韧,就算真的有什么万一,未必......未必撑不住。”
靳漪然闭上眼,心头如刀绞,她何尝不知瞒不住,可她实在不敢去想,贺澜珺听到这个消息时,会是何等模样。
但此刻,没有消息,反而是最好的消息。
而此时,主营帐内,贺澜珺已经等得心力交瘁。
他晨起便问起贺觅昀,亲兵只支支吾吾说三殿下巡查防务未归,可一连等了整整一日,依旧不见人影,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,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强撑着起身,披了件外袍,一步步朝着帅帐走去,脚步虚浮,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。
“昀儿到底去了何处?为何迟迟不归?”
他掀帘而入,看着帐内神色异样的两人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语气急切,“靳元帅,甘小姐,可是昀儿出了何事?为何迟迟不见人影。昀儿他......”
靳漪然看着他苍白如纸、眉眼间满是慌乱的模样,嘴唇翕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怎么也说不出那残忍的几句。
她活了半生,征战沙场,刀光剑影里从未有过半分惧意,可此刻,面对贺澜珺,她竟怕得不敢开口。
“元帅,说吧。”甘沁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,眼神坚定,给她鼓励。
靳漪然深吸一口气,眼眶微微泛红,终是艰难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若千斤:“殿下,你......你先稳住。不要激动。宥城粮草被蛮族伏击,三殿下识破诡计,亲自前去护送,粮草保住了,可他......他中了蛮兵圈套,如今......下落不明。”
“下落不明”四个字,轻飘飘地传入贺澜珺耳中,却如同晴天霹雳,瞬间将他整个人劈得僵在原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,帐外的风声、远处的兵戈声,尽数消失。
贺澜珺怔怔地站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,一片死寂。
下落不明。
他的昀儿,他从襁褓中就抱在怀里,一点点养大、一点点教大的弟弟,那个会寸步不离守着他,会替他出谋划策,替他打点衣食住行,会喊他二哥的少年......
竟然,不见了。
这几个字,于他而言,便是天崩地裂,便是世界崩塌。
靳漪然见状,连忙上前想要扶他,急声安慰:“殿下,你别慌,三殿下聪慧过人,骁勇善战,他一定能自保,一定没事的,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,定会把他找回来......”
后面的话,贺澜珺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一定没事?
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他的昀儿不见了,孤身一人在荒野密林里,生死未卜。
什么冷静,什么身子,什么防务,什么临榆关,此刻他统统顾不上了。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去找他的昀儿,他要亲自去找,他的昀儿一定在等他,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接回家。
“昀儿......”
贺澜珺喃喃出声,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痛楚,原本苍白的面色,此刻更是毫无血色,嘴唇哆嗦着,猛地推开想要扶他的靳漪然,不顾自身虚浮的脚步,踉跄着转身就往外冲。
他衣衫单薄,连披风都未曾系紧,病弱的身躯摇摇欲坠,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一双眸子里满是偏执与急切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找他的弟弟。
“我要去找他,我的昀儿还在等我,我要去找他......”
他一边喃喃自语,一边挣扎着往外跑,脚步踉跄,几次险些摔倒,却依旧不管不顾,只想冲出营帐,冲向那片满是凶险的荒野,把他视若性命的弟弟找回来。
靳漪然与甘沁熙大惊失色,连忙追了上去,看着贺澜珺不顾一切的模样,满心都是心疼与无力。
谁都知道,贺觅昀是贺澜珺的命。
如今命悬一线,音讯全无,这位向来温润沉静、病骨撑关的岚王殿下,终究是彻底乱了心魂,塌了天地。
(北境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昀儿是我的命......他不能有事,我要带他回家。
【贺觅昀】zzz