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笼罩大地,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庭院的青石小径上,晕开温柔的光斑。
晚膳过后,贺澜珺被贺觅昀牵着,缓步走在东宫后花园中消食。
东宫规制恢弘,后花园更是景致雅致,亭台楼阁错落,草木葱茏,晚风拂过,带来阵阵花草清香,褪去了白日的燥热,格外舒心。
贺觅昀始终紧紧握着贺澜珺的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,两人并肩慢行,步伐舒缓,一路无话,却丝毫不觉尴尬,唯有岁月静好的安稳萦绕在彼此身边。
贺澜珺目光扫过园内景致,处处都透着熟悉的妥帖。
贺觅昀心思极细,迁居东宫时,不仅将他惯用的器物悉数搬来,连后花园的布局,都特意命人照着凤仪宫的模样打理,种着他喜爱的兰草,连石桌石凳的摆放位置,都与从前分毫不差,只为让他住得舒心,没有半分陌生感。
“这园子看着倒比凤仪宫的还要舒心。”贺澜珺率先开口,声音温润,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,眼底满是柔和。
贺觅昀侧头看他,眉眼间尽是宠溺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,轻声道:“只要二哥喜欢,往后每日我都陪你来散步。东宫的一切,都按着二哥的喜好来,你想怎么布置都好,这里和凤仪宫一样,都是我们的家。”
一句“我们的家”,让贺澜珺心头一颤,脸颊微微泛起淡红,别过头去,看着路边盛放的晚花,轻声应道:“你费心了。”
“为二哥做任何事,我都心甘情愿,何来费心之说。”
贺觅昀脚步微顿,认真地看着他,目光灼灼,“只要二哥在我身边,我便什么都满足。”
晚风轻拂,吹动贺澜珺额前的碎发,他没有接话,只是握着贺觅昀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他心里清楚,自贺觅昀被册立为太子,按皇家规矩,二人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同榻而眠。
即便贺觅昀执意让他住进东宫偏殿,朝夕相伴,可男女有别、尊卑有序、兄弟礼数,终究是跨不过去的坎,今夜,便是他们归京以来,第一次分房而居。
一想到夜里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温度,再也没有那人安稳的呼吸声,贺澜珺心底便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,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安全感。
四年边关,他们朝夕相处,同榻而眠,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。
在北境的寒夜里,是贺觅昀的怀抱为他驱散寒意,是那人的守护让他安睡,如今骤然分开,他竟有些不知所措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贺觅昀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他满心都是不愿,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二哥留在身边,寸步不离。
可他如今已是太子,身份不同往日,朝野上下虎视眈眈,即便他再执拗,也不能全然不顾及礼数规矩,不能给二哥招来非议。
万般不舍之下,也只能暂且妥协,答应分房而居,让贺澜珺住在紧邻主殿的偏殿,两房只隔了一道短廊,即便分开,也近在咫尺。
可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,等夜深二哥睡熟之后,便偷偷溜进偏殿,守在他身边,待到次日清晨再悄悄返回主殿,既能陪着二哥,又不会坏了规矩,两全其美。
两人各怀心事,慢悠悠在园中走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夜色渐深,露气渐浓,贺觅昀怕贺澜珺受凉,才牵着他的手,缓步往寝殿方向走去。
“夜里风凉,二哥早些回殿歇息,若是觉得孤单,或是有任何不适,随时派人叫我,我马上就过来。”
贺觅昀站在偏殿门外,反复叮嘱,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,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,动作温柔至极。
贺澜珺抬头,看着少年眼底的关切,心头一暖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,你也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处理朝政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贺觅昀应着,却迟迟不肯转身,目光紧紧黏在贺澜珺身上,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直到看着贺澜珺转身走进偏殿,房门缓缓合上,才一步三回头地往主殿走去。
偏殿内,湘竹早已侍候贺澜珺梳洗妥当,铺好了柔软的床褥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贺澜珺一人,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被褥干净柔软,温度适宜,处处都是熟悉的气息,可身边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,却只觉得空旷又冷清,翻来覆去,久久无法入眠。
脑海里全是贺觅昀的身影,少年的温柔、执着、守护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倦意终于袭来,贺澜珺渐渐陷入沉睡。
可却半点都不安稳。
他陷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。
四周是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寒风呼啸,刮在身上刺骨的冷,他孤身一人站在黑暗里,慌乱地四处张望,拼命地呼喊着:“昀儿!昀儿!你在哪里?”
可是,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拼命地往前跑,跌跌撞撞,脚下磕磕绊绊,满心都是恐慌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找不到贺觅昀了,他把昀儿弄丢了。
梦里的场景,像极了北境战乱时,他失去贺觅昀消息的时候,恐惧、无助、绝望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不停地跑,不停地喊,声音嘶哑,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,滴在衣襟上,灼烧着皮肤。
“昀儿……你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他在梦里失声痛哭,肩膀剧烈颤抖,满心都是被抛弃的恐慌,越哭越凶,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惧之中,却怎么也醒不过来,只能被困在梦魇里,一遍遍寻找,一遍遍绝望。
与此同时,东宫主殿之内。
贺觅昀躺在床榻上,双目圆睁,毫无睡意,满心都是隔壁偏殿的贺澜珺,根本没有半分困意。
他翻来覆去,心神不宁,总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脑海里全是二哥的身影,想着他是不是也睡不着,是不是觉得孤单,是不是习惯一个人睡,种种担忧萦绕在心头,让他片刻都无法安宁。
他本想等到后半夜,确定贺澜珺彻底睡熟之后,再偷偷溜去偏殿,守在他身边。
可此刻,这份强烈的不安,让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等待,只想立刻飞到二哥身边。
就在这时,一阵隐隐约约、细碎又压抑的啜泣声,顺着敞开的窗棂,穿过短廊,轻飘飘地传入贺觅昀耳中。
那声音微弱,却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恐慌,熟悉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——是二哥!
贺觅昀瞬间脸色大变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一骨碌从床榻上翻身坐起,来不及穿鞋,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,披了一件外袍,便急匆匆地推门而出,朝着偏殿狂奔而去。
心中的慌乱与恐惧,比贺澜珺更甚,他不敢想,二哥是不是真的在哭,他为什么哭......
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房门,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,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。
殿内烛火早已熄灭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照亮了床榻的位置。
贺觅昀快步走到床边,借着月光,清晰地看到床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。
贺澜珺眉头紧紧蹙着,拧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,平日里温润舒展的眉眼,此刻紧紧皱在一起,满是痛苦与慌乱。
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,浸湿了额前的碎发,黏在光洁的额头,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紧抿,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发出细碎的啜泣声,眼角不断有泪水涌出,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浸湿了大半块软枕。
“二哥……”贺觅昀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,声音都带着颤抖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掌心轻轻覆上贺澜珺的额头,触感微微发烫,好在只是低热,并不严重,想来是梦魇惊扰,心绪不宁所致,这才稍稍放下心,可随即又被无尽的心疼取代。
他连忙拿起床边的软巾,指尖轻柔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贺澜珺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,生怕弄疼了他。
“别哭,二哥,别哭了……”贺觅昀压低声音,轻声安抚,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心疼,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。
就在这时,睡梦中的贺澜珺,嘴唇微微翕动,断断续续地呢喃出声,声音嘶哑又委屈,字字句句,全是他的名字:“昀儿……昀儿……别离开我……你在哪里……”
听到这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呢喃,贺觅昀瞬间明白了。
二哥这是又做噩梦了,梦见他不见了,梦见他们失散了。
当年在北境,战乱纷飞,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分离,那段日子,贺澜珺便时常做这样的梦魇,每次都是他守在身边,一遍遍安抚,才能安然入睡。
后来朝夕相伴,同榻而眠,这样的梦魇才渐渐少了,可如今骤然分房,心底的不安与过往的恐惧交织,终究是又诱发了噩梦。
“我在,二哥,我在这儿,我没有离开你,我一直都在。”
贺觅昀再也顾不上其他,小心翼翼地伸手,将蜷缩在床榻上,浑身颤抖的贺澜珺轻轻扶了起来,稳稳地抱进自己怀里。
他动作轻柔,将人紧紧揽在怀中,一手托着他的后背,一手扶着他的脖颈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,用自己最温暖、最安稳的怀抱,包裹住怀里不安的人。
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气息,瞬间将贺澜珺包围。
那是刻入骨髓的安全感,是无数个日夜陪伴的安心。
睡梦中的贺澜珺,像是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,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感受到怀里的温暖,瞬间停止了哭泣,却下意识地伸出双臂,紧紧搂住贺觅昀的脖颈,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,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抱着面前的热源,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料,半点都不肯松开,生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昀儿……别走……”他埋在贺觅昀颈窝,声音依旧带着哭腔,含糊不清地呢喃,浑身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不走,我哪儿都不去,就在这儿陪着二哥,永远陪着你。”
贺觅昀心疼得无以复加,轻轻抱着他重新躺回床榻,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让贺澜珺整个人都趴在自己的身上,将他牢牢护在怀里。
他一手轻轻环住贺澜珺的腰,一手缓缓地、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,动作轻柔又有规律,如同哄着受惊的幼兽,低声在他耳边反复安抚:“别怕,二哥,都是噩梦,不是真的,我一直在你身边,再也不会和你分开,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。”
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贺澜珺的耳畔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安抚的话语一遍遍传入耳中,后背的轻抚温柔又舒缓,驱散了梦魇带来的恐惧与寒冷。
贺觅昀低头,看着怀里人依旧苍白的小脸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忍不住微微偏头,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珠,随后又虔诚而温柔地吻在他的额角,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,满心都是珍视与疼爱。
“别怕,有我在,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分房睡了,永远陪着你,不让你再做这样的噩梦。”他低声呢喃,许下最郑重的承诺。
趴在贺觅昀温暖宽厚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感受着他无微不至的安抚,贺澜珺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,颤抖也慢慢停止,眉头缓缓舒展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梦魇彻底散去,心底的恐慌与不安消失殆尽,只剩下满满的安心。
他紧紧贴着贺觅昀的胸膛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,终于在后半夜,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安稳的沉睡,睡得恬静又安心,再无半分惊扰。
贺觅昀松了一口气,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,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,一夜不敢合眼。
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动了,会惊醒怀里的人,更怕贺澜珺再次陷入梦魇,所以始终睁着眼睛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静静看着怀里熟睡的容颜,指尖时不时轻轻拂过他的发丝,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,满心都是温柔与宠溺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......分房嘛......好不习惯,但是,确实早就应该分房了。
【贺觅昀】晚上偷偷摸进去,第二天早上再偷偷摸出来。二哥一刻都离不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