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澜珺这一病,足足休养了三五日,全赖贺觅昀寸步不离守在身边喂药擦身,日夜照看,身子竟比病前还要扎实几分,面色红润,眉眼间那股常年不散的虚浮孱弱,也淡去了不少。
只是心底那点隐忧仍在,偶尔贺觅昀起身去前殿处理政务,稍离开片刻,他坐着坐着便会莫名心慌,指尖发凉,总要等到那人身影一出现,心神才缓缓落定。
经此一遭,帝后再也不提半分分房的话。
贺觅昀索性直接将贺澜珺接入东宫主殿寝居,一切恢复成过去的模样,朝夕相对,同榻而眠,反倒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必言说的缱绻安稳。
每日清晨,都是贺觅昀先醒。
他轻手轻脚起身更衣梳洗,处理完自身事宜,便回头侍候贺澜珺起身。
穿衣、束带、梳头、佩冠,样样都亲自来,从不让湘竹或是旁人插手。
料子必选柔软亲肤的,颜色只挑粉白,月白,霜青,天水蓝,配饰也都是温润不张扬的玉饰与金银或者珍珠流苏,把人打理得清隽雅致,一身干净温柔,只合他心意。
白日里,贺觅昀需到前殿理事,批阅奏折、召见朝臣、商议政务,再忙也不肯让贺澜珺独守太久。
每隔一个时辰,便遣贴身内侍夏至跑回主殿一趟,问二哥醒着还是睡着,可曾用了点心,茶汤冷热合不合口,叮嘱宫人仔细伺候,一步不敢怠慢。
但凡手头政务稍歇,他立刻搁下笔,快步转回后殿,或是陪贺澜珺看书,或是与他对弈一局,再不就牵着人去后花园晒晒太阳,看兰草抽芽,看锦鲤戏水,一刻也不愿分开。
贺澜珺也渐渐卸了心防,不再强撑着礼数,坦然依赖起这份照料。
贺觅昀喂他糕点,他便张口。
处理一些闲散文牍时,他靠在案边小憩,再睁眼时,自己总已安稳躺在床榻上,身上盖好了薄被。
东宫上下的宫人内侍,全是贺觅昀亲自挑选的心腹,个个嘴严手稳,只埋头做事,从不多看一眼、不多言一句,将二人起居照料得妥帖至极,也将这份不同寻常的亲近,死死护在宫墙之内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,暖融融洒进暖阁。
贺澜珺斜倚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看得安静。
贺觅昀坐在榻侧案前批奏折,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,每隔片刻便抬一次头,望向榻上那人,目光温柔得能浸出水来。
案上清茶袅袅,一碟奶皮糕香气清甜,全是按着贺澜珺的口味备着。
“二哥,看久了伤眼,歇会儿。”贺觅昀放下朱笔,拿起一块奶皮糕,递到他唇边。
贺澜珺微微张口,咽下软糯香甜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朝政忙完了?别总顾着我,耽误正事。”
“再急的正事,也没有二哥要紧。”
贺觅昀笑着递过清茶,轻轻帮他顺了顺气,“都是寻常折子,不难处置。你整日待在殿里,可闷得慌?若是想出去,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,或是去大哥那边坐一坐。”
“不必,这样就很好。”
贺澜珺轻轻摇头,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眼前少年已一身太子常服,眉目沉稳威严,是朝野公认的储君,可在他面前,依旧是那个事事以他为先、细心妥帖的昀儿。
心头一暖,指尖不自觉抬起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“你如今是太子,一言一行都在朝臣眼里,”他声音放轻,带着一丝隐忧,“往后,莫再与我这般亲近,免得惹人闲话,影响你的身份。”
这些日子,他并非毫无察觉。
宫人们低头时的眼神,宗室宴上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,还有隐隐从前朝飘过来的议论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兄弟情深本是美谈,可两人十六年间同殿而居、同榻而眠,朝夕相伴,形影不离,终究不合常理,极易落人口舌。
贺觅昀当即握住他的手,紧紧攥在掌心,眼神坚定,毫无避讳:“闲话便让他们说去,我不在乎。
“我与二哥自幼一起长大,我是你一手带大的,你体弱离不开人照料,我日夜守着,是兄友弟恭,光明磊落,谁也说不得半个不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添几分执拗:“就算有人非议,我也不会放开二哥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
看着他这般不容置喙的模样,贺澜珺心头一软,终究不忍再泼冷水,只轻轻回握,眼底盛满温柔。
他何尝愿意分开,只是不愿因为自己,拖累贺觅昀陷入朝堂非议,动摇储君之位。
可少年这般执着守护,他实在狠不下心推开,只能任由这份朝夕相伴继续下去,暗自祈祷风波不要找上门。
只是他们都未料到,东宫之中形影不离的光景,早已悄悄传了出去,落在有心人耳中,朝堂暗流,已悄然涌动。
几日后早朝,宣政殿上。
一应军政要务处置完毕,百官正要松气,御史大夫李穆忽然出列,手持朝笏,神色肃然,对着御座躬身一礼,声音朗朗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贺胤瑄抬眸:“讲。”
“臣弹劾太子,行为失度,有违皇家礼数!”
一句话,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。
李穆抬首,语气铿锵,字字落在众人耳中:“太子如今贵为储君,理当以身作则,严守规矩。可殿下终日与岚王殿下形影不离,同居一殿,同榻而眠。二人皆已成年,这般行径不合礼制,更有伤风化,朝野议论纷纷,有损皇家体面,请陛下下旨,令二人分居,以正纲纪!”
满殿哗然。
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丹陛一侧,贺觅昀与贺澜珺并肩而立,一时之间,气氛凝滞如冰。
贺澜珺脸色骤然一白,指尖猛地攥紧,心口一阵发慌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贺觅昀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,身形微侧,不动声色将贺澜珺挡在身后,周身气息瞬间冷冽,储君威压沉沉压下:“李御史,说话要讲凭据!本宫与二哥自幼相依相伴,二哥体弱多病,旧疾未愈,本宫日夜照料,乃是手足情深,何来有违伦常?你这般捕风捉影、恶意构陷,是何居心!”
“殿下,臣并非构陷,乃是朝野有目共睹!”李穆丝毫不退,亢声直言,“皇家礼制,成年皇子不得同居一处,殿下身为储君,更应垂范天下,怎能因一己私情,置规矩于不顾!”
朝堂瞬间分成两派。
一部分官员纷纷出列附和,口称礼制不可废,太子当以大局为重,与岚王分居,以息议论。
另一部分则沉默不语,心中清楚岚王守北境四年功高劳苦,他自幼体弱多病,命途多舛,太子照料兄长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,只是这话摆在明面上,便有些尴尬。
贺胤瑄端坐龙椅,面色沉凝,目光扫过争执的百官,又落在身前神色冷硬的贺觅昀,与身后脸色发白、身形微晃的贺澜珺,心头重重一叹。
当年先帝与其幼弟的旧事,是皇室心底最深的禁忌,他比谁都怕两个孩子重蹈覆辙。
可看着他们自边关九死一生回来,这份生死情谊,他实在不忍心一棍子打散。
贺觅昀感觉到身后人气息不稳,掌心微凉,立刻低头,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安抚:“二哥别怕,有我在,没人能逼我们分开。”
贺澜珺抬眸,撞上他笃定的眼神,慌乱稍缓,可心底念头翻涌,越想越乱。
若因为自己,让昀儿被百官弹劾,被天下非议,让储君之位不稳,他该如何自处?
昀儿已是太子,日后要登基理政,要迎娶太子妃,要开枝散叶,一直和他这个兄长纠缠在一起,像什么样子……
思绪越乱,呼吸越急,胸口一阵发闷,眼前阵阵发黑。
李穆还欲再言,贺澜珺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一软,眼前一黑,直直向后倒去。
“二哥!”
贺觅昀脸色骤变,惊呼一声,伸手一把将人接住。
朝堂瞬间大乱。
贺嘉沅见状,立刻快步上前查看贺澜珺的情况,抬头急声道:“父皇,二弟晕过去了!”
他当即跪下:“请父皇恩准,臣与太子先送二弟下去,请太医诊治!”
“准!”贺胤瑄沉声开口。
贺觅昀再也顾不上朝堂礼仪,弯腰将贺澜珺打横抱起,手臂紧了又紧,心疼与怒意交织。
临行前,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狠狠瞪向李穆,声音冷得刺骨:“若我二哥有半点闪失,本宫定与你不死不休!”
话音落,抱着人快步冲出宣政殿。
贺嘉沅紧随其后。
三人离去,殿内依旧一片混乱,百官神色各异,议论不休。
贺胤瑄面色沉冷,目光扫过全场,一声威严低喝,压下所有嘈杂:“够了!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“太子照料体弱兄长,日夜侍奉,乃是兄友弟恭、手足情深,何来有违伦常、有伤风化之说?”
贺胤瑄声音冰冷,“李御史,捕风捉影,妄议皇室,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,不许入朝!”
一句话,定了基调,直接将这场弹劾按了下去。
他目光再扫百官,语气更厉:“往后再有敢妄议太子与岚王手足情谊者,一律严惩,绝不轻饶!”
“退朝!”
帝王拂袖而起,转身离去,留下满朝文武,心惊胆战,再无人敢多言一句。
而此刻,东宫之内,贺觅昀抱着昏沉的贺澜珺,早已心急如焚,只守在榻边,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,心尖疼得发颤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(生气,担心)明知道我二哥身子弱受不得刺激,这个仇本宫记下了。
【贺澜珺】(......晕,掉线中......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