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倾盆,砸在马车帷幔上,噼啪作响,风声凄厉如泣,寒意顺着每一道缝隙钻进来,浸得人骨头都发寒。
贺觅昀千里奔袭,不眠不休,终于在第三日清晨,截住了南下的马车。
他一身衣袍早已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,眼底赤红布满血丝,半步不退地挡在车前,死死盯着帷幔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,语气偏执又卑微,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:
“二哥,我什么都不要了,太子之位我不要,江山我不要,你跟我回去好不好,我只要守着你就够了。”
“你别这样推开我,行不行?”
“你别不要我......”
一路疾驰,心力耗尽,他满心只剩一个执念——绝不能再让二哥从眼前溜走。
可贺澜珺隔着半卷车帘,望着他眼底那近乎疯魔的执念,心底只有越发沉重的自责与惶恐。
他不能回头。
一旦回头,前功尽弃,两人从此便会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,贺觅昀一生清明坦荡的前程,会尽数毁在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里。
贺澜珺闭了闭眼,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楚与涩痛,再睁开眼时,眼底只剩一片冰凉决绝,再无半分往日温润柔和。
“贺觅昀。”
他连一声亲昵的“昀儿”都不再唤,直呼其全名,语气冷得像寒冬封冻的湖面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非要逼我,是吗?”
贺觅昀心口猛地一紧,慌乱摇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我不是逼你,我只是不想放你走,我不能放你走啊二哥……你难道真的不要我了吗?”
“我们不是说好,一辈子都不分开的吗?”
“是我……都怪我,全是我的错。”
贺澜珺一字一句,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刀,凌迟着两人的心,“是我对不起你,是我把你带歪了,是我守不住分寸。如今你追到这里,执意拦我去路,便是逼我绝情。”
贺觅昀脸色瞬间惨白,喉间发哽,痛得几乎窒息:“我只是……放不下你,我不能没有你啊!”
“放不下,也得放。”
贺澜珺抬眸,目光冷锐地锁住他,没有半分退让:“今日,你若执意拦我,非要带我回宫,非要不顾伦常、不顾江山、不顾自身前程——那我贺澜珺,便死在这里。”
一句话落下,狭小的空间内瞬间死寂。
贺澜珺不知何时,已摸出腰间短剑。
那是当年靳漪然送给他们兄弟二人的子母剑,子剑在贺觅昀手中,这柄母剑,他一直贴身藏着,本是象征兄弟同心、情比金坚,此刻却被他横在颈间,锋刃贴着肌肤,泛着冷光。
贺觅昀整个人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望着他,眼底所有的偏执与疯狂,瞬间碎裂,只剩下刺骨的慌乱与惊恐:“二哥……你胡说什么!快放下!”
“我从不说胡话。”
贺澜珺手腕微抬,剑刃又贴近一分,语气平静,却决绝到了极致,“昀儿,从前二哥为你遮风挡雨,护你周全,心甘情愿。今日若要用这条命,断了你这份不该有的执念,逼你回宫归位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“你若不退,我便当场了断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贺澜珺,也再无人牵绊你。你安心做你的太子,坐稳你的江山,一生光明正大,再无半分污点。”
冷雨疯狂拍打着车帘,风声呼啸。贺觅昀浑身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,眼底猩红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他不怕被拒绝,不怕被冷待,不怕千里奔波一场空。
他唯独怕——二哥不要命。
怕他真的为了推开自己,亲手了结此生。
“你……贺澜珺,你怎能这样对我?”
贺觅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眶红得滴血,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大块,痛得几乎站不稳,“我不过是想陪着你,不过是不想你走,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拿自己的命逼我走?”
“我不逼你,你便不肯回头。”贺澜珺眼神依旧冰冷,狠心到底,眼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水雾,强压着不肯坠落,“昀儿,回头吧,别再执着,别再一错再错……”
“你今日肯退让,肯转身回宫,恪守本分,你我往后,尚可隔着山水,遥遥相望,各自安好。”
“你若执意不肯,那今日,便是你我永别。”
字字绝情,不留半分余地。
贺觅昀怔怔望着他,望着二哥眼底那片冰冷的坚定,望着他颈间微微泛白的肌肤,心口剧痛如山崩,所有的疯狂、所有的执念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溃。
他赌不起。
万万赌不起。
他可以不要江山,不要储位,不要前程,可他不能没有二哥。
若是二哥真的死在他面前,他这一生,便彻底毁了,活着也只剩一具行尸走肉。
良久,良久。
风雨呼啸之中,贺觅昀肩膀剧烈颤抖,眼底滚烫的泪水终于滚落,混着脸上冰冷的雨水,狼狈不堪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一点点后退,每一步都沉重如铅,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。
“……我退,我走,我回去……”
他声音破碎沙哑,藏着无尽的委屈、痛苦与不甘。
“我回宫。”
“我不拦你了。”
“你把剑放下,求你……”
贺澜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,险些撑不住身形,却依旧强撑着,不敢流露半分软弱,缓缓将剑移开,收至袖中。
贺觅昀抬眸,含泪望着他,眼底满是破碎的深情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:“二哥,我回宫,好好做太子,守好朝堂,守好江山。但我只问你一句——”
“二哥,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”
“我是你一手带大的,尚在襁褓中就跟着你,你真的……真的要这么狠心吗?”
“倘若……倘若我们不是兄弟,你会爱我吗?”
贺澜珺心口狠狠一抽,痛得无法呼吸,浑身都在发颤。
他别开眼,不敢再看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,带着压不住的哽咽:“不要说了……”
他不能答,也答不了。
他不是不爱,正是因为爱入骨髓,才必须走,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,放他一条光明大道。
话音落下,他不再看贺觅昀一眼,沉声吩咐:“启程。”
车夫不敢耽搁,扬鞭催马。
车轮滚动,碾过泥泞积水,缓缓向前驶去。
贺觅昀孤身立在漫天冷雨之中,站在官道中央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一点点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雨幕尽头。
他没有再追。
不敢再追。
冷风卷着雨水,砸在脸上,刺骨冰凉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任由满心血泪,一同深埋进无边风雨里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......二哥好狠的心,他不要我了(呜呜呜)
【贺澜珺】(叹气)事已至此,只能我主动远离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