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歇,秋风卷着寒凉,一路追着贺觅昀返程的马蹄。
勒住缰绳的那一刻,他便断了所有回头的念想,可心口那道被生生撕开的伤口,依旧血流不止,刺骨发疼。
身后是载着贺澜珺渐行渐远的马车,前路是冰冷肃穆、困人一生的皇城。
他翻身上马,一言不发,胯下那匹黑白玦,是当年二哥亲手赠予,此刻也垂着头,步履沉缓。
随行暗卫噤若寒蝉,只默默紧随其后,无人敢出声惊扰。
归途千里,冷雨滂沱不休,密密麻麻砸落,浸透层层朝服,冻透骨血。
他不避风雨,不遮不挡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眼底却一片死寂空洞,往日温润清亮的眸光尽数熄灭,只剩沉沉灰暗,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,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机械前行,脑海里反复回荡的,只有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,与贺澜珺横剑相向、冷言决绝的模样。
贺嘉沅早已带着贺沭月、贺之贻等在宫门口。
听闻贺澜珺悄无声息离宫远赴岚城,贺觅昀不顾一切调人追出,几人皆是大惊。
自幼一同在凤仪宫长大,他们最清楚这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情分,从未见过二人疏离至此,只得守在宫门焦灼等候,满心盼着二人能解开心结,一同归来。
从日头高升等到暮色低垂,远处马蹄渐近,队伍之中,却唯独不见那道清瘦温润的身影。
贺觅昀孤身一骑归来,周身寒凉死寂,憔悴狼狈,一眼便知,终究是没能追回。
众人心头瞬间一沉,满心惊疑,却又无从揣测,兄弟二人究竟为何,会闹到这般决裂别离、千里相隔的地步。
马匹行至宫门前,蹄声缓缓顿住。
连日不眠不休千里奔袭,大悲大痛心神俱裂,再加上一路寒雨侵体,贺觅昀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,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。
眼前一黑,身子一软,径直从马背上滑坠而下。
“昀儿!”
贺嘉沅眼疾手快,大步上前稳稳将人接住。
入手一片冰凉,身躯却烫得惊人,贺觅昀气息微弱,已然彻底昏厥,毫无知觉。
贺沭月与贺之贻大惊失色,慌忙围上探看,一触额头便知高热凶猛。
三人不敢耽搁,小心翼翼托着人,贺嘉沅俯身将他背起,快步直奔东宫暖殿,一面急传御医入宫诊治。
消息很快传遍宫中。
太子贺觅昀擅自离宫追索岚王,有违储君规制,失仪妄动,龙颜大怒。
贺胤瑄当即下旨,从严责罚,禁足东宫三月,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踏出东宫半步。
千里之外,岚城。
风雨渐缓,天色阴沉压城。
贺澜珺带着湘竹一路车马劳顿,终于踏入岚城城门,正式落足这片将驻守余生的封地。
岚城地处腹心,富庶不输宥城,是当年父皇特意为他择定的封地,既算弥补,也算偏爱。
城池巍峨,民风开放,异国商旅往来不绝,少了深宫的尔虞我诈,却也多了几分异乡繁华,唯独少了那道朝夕相伴的身影。
岚山别院坐落在万和山山腰,是他十八岁封王时,当地官员百姓集资所建,后又因他在北境有功,再度修葺扩建,格局清雅,正合他心性。
城中官员闻讯赶来,欲大办欢迎宴接风,贺澜珺心绪纷乱,只让人悉数推后,吩咐暂且低调,不欲声张。
傍晚,残阳西沉,暮色浸染全城。
文竹快马赶至,神色匆匆入内躬身,将宫中近况一一禀报。
每一句,都绕不开贺觅昀。
“王爷,太子殿下归途一路淋雨,未曾开口一言,回宫门前心力交瘁,当场昏厥。如今高热不退,卧榻难起,御医轮番诊治,始终反复难消。”
“陛下震怒,以擅离宫禁、失仪妄动为由,将殿下禁足东宫三月,不许任何人随意探视。”
话音落地一瞬,贺澜珺身形猛地一晃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骤然剧痛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全身,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心底翻涌着慌乱与自责。
他是不是……真的太过绝情?
是不是不该在雨中立剑相逼,不该断得如此干净彻底,不该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,逼到昏厥卧病、狼狈至此?
官道冷雨中,贺觅昀红着眼眶卑微哀求、含泪追问的模样,一遍遍在眼前浮现,委屈、破碎、绝望,刺得他心口生疼。
可下一瞬,他猛地闭眼,强行压下所有柔软与动摇,咬紧牙关稳住心神。
不行。
不能心软,不能回头,不能有半分悔意。
长痛不如短痛,唯有彻底割裂,方能斩断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。
唯有他狠心远离,彻底淡出贺觅昀的人生,才能保全那人的太子前程,护他一世清明安稳,不被诟病,不被拖累。
终究,错在他自己。
是他未守分寸,是他纵容情深逾矩,才走到今日两难决裂之地。
所有苦楚、别离、煎熬,都该由他一人扛下,独自承受。
只是心口那阵抽痛,密密麻麻,彻夜不散。
东宫禁足令一下,朱门深锁,里外音讯尽断,连天光暖意,也被隔绝在外。
殿内炉火昼夜不熄,暖意笼着四壁,却暖不透榻上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心。
贺觅昀高热缠绵不退,昏昏沉沉卧在软榻之上,一连三日未曾真正清醒,神志始终混沌迷离。
偶有片刻睁眼,也不言不语,不饮汤药,不进米粮,只怔怔望着窗棂,眼底空洞得像丢了七情六欲,只剩一具空壳。
御医日日轮流把脉,几番斟酌下药,皆束手无策。
汤药灌入口中,便被他下意识呕出,体虚气弱,郁结攻心,风寒外侵叠加情伤内损,寻常药石根本无用。
几位老太医私下摇头叹息,心里都明白,太子这是心病重于身病,心结不解,高热便难退,医术再高,也医不好断肠执念。
贺嘉沅放心不下,日日守在东宫廊下,奈何皇命森严,不得入内半步,只能一遍遍向内侍打听脉象起居,听闻他水米不进、昏沉不醒,心下又急又痛,却半点法子也没有。
贺沭月也数次前来,隔着宫门忧心落泪,手足无措。
贺之贻来过几回,问过几句便匆匆离去。
她与贺觅昀本是龙凤胎,自幼却不算亲近,对兄姐也一向疏离,可此刻也实在想不通,二哥为何忽然决绝地离宫远赴岚城。
最小的皇子贺以岘也来过,年仅十岁的他,已懂不少人事。
他最疼爱的两个哥哥,一个远走连句道别都没有,一个卧病奄奄一息,他攥着小拳头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一定要想办法见二哥一面。
兄弟姊妹个个揪心,却无人知晓那日官道之上,贺澜珺究竟说出何等绝情之语,才把素来沉稳坚韧的贺觅昀,折磨成这般形同枯木、生机尽散的模样。
寝殿内,只有夏至寸步不离守在榻边,一遍遍擦去冷汗,换湿布降温,低声温言劝慰,可榻上之人,始终置若罔闻。
贺觅昀在混沌梦魇里,反反复复,全是冷雨官道的画面。
是贺澜珺冰冷决绝的眉眼,是横在颈间寒光逼人的短剑,是那句字字剜心的永别,是马车绝尘而去、连一丝回头都不肯的背影。
心口一次次撕裂般抽痛,痛得他连呼吸都发颤,连神志都抓不住。
他听话回宫,安分守己,甘愿受罚,甘愿禁足,甘愿收起所有痴狂执念,甘愿一生只做太子,只守兄弟本分,再不越雷池一步。
可那个人,终究求不回来了,盼不回来了。
深宫万里,江山万里,往后岁岁年年,晨昏相对,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自幼护他、疼他、陪他长大的二哥。
一念至此,心口郁气翻涌,高热便再涨三分,他又一次坠入无边梦魇,反复煎熬,不得解脱。
千里之外,岚城岚山别院。
夜色深沉,残月如钩,冷光凄清洒在雕花窗上。
整座府邸寂静无声,只有夜风穿廊,卷起落叶簌簌,更添孤寒。
贺澜珺一夜未眠,独坐窗前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面色清寡苍白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。
桌案上茶水早已凉透,他指尖却紧紧攥着一枚旧玉扣——那是年少时,他与贺觅昀一同佩戴的贴身之物,温润依旧,一如当年相依相伴的情意,从未真正褪色。
白日里,他尚能强撑心神,打理封地事务,接见地方官吏,故作沉稳淡然,装作早已斩断尘缘、一身轻的模样。
可一到夜深人静,四下无人,所有伪装便轰然崩塌,愧疚与牵挂绞在一起,缠得他彻夜难安。
白日文竹再来禀报宫中消息,每一句,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。
太子高热反复,滴水难进,终日昏睡,日渐消瘦,禁足东宫,不言不语。
每听一字,贺澜珺的心便更凉一分,更痛一分,自责也更深一重。
他知道,那日自己太过绝情,太过狠厉,太不近人情。
不该冷言相对,不该剑逼至亲,不该断尽最后一丝温情,不该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,逼到心碎神裂、久病不起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只是夜深,牵挂终究难抑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,目光遥遥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,眼底泛起一层细密水雾,压了又压,终究不肯落下。
“昀儿,是二哥对不住你。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被夜风吞没,满是无奈与酸涩。
冷风一吹,胸口一阵发紧,他忍不住掩唇,低低咳嗽起来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(心如死灰)......
【贺澜珺】(忧心忡忡)我做错了吗......不,我没有......可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