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光阴流转,时光匆匆而逝。
东宫禁足时限早已届满,贺觅昀一身寒疾彻底痊愈,身子康健如初,整个人却仿若脱胎换骨,全然变了一副模样。
昔日萦绕眉眼的少年意气尽数褪去,心底所有偏执痴念全数敛藏,那份只肯为一人倾覆的滚烫深情,被他亲手揉碎、压实,层层深埋进肺腑心底,再不轻易外露半分。
如今的他,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更衣入朝,立在金阶之下躬身听政,神色肃穆端正,态度谦卑恭谨。
朝堂之上虚心求教老臣理政要义,细致核对天下民生账册,冷静研判四方边关防务卷宗,一言一行皆持重有度,一举一动皆贴合储君仪范,挑不出半分差错,寻不到半分纰漏。
他眼底从前独独为贺澜珺亮起的温柔星光,彻底黯淡收束,余下的唯有一国东宫储君该有的冷静自持、沉稳疏离,气度雍容,心性沉敛,完美契合满朝文武、天下百姓对未来明君的所有期许。
后宫之中,晨昏定省从未有半分耽搁,侍奉帝后端庄恭顺,礼数周全无可挑剔。
宫廷之内,对待一众兄弟姊妹温和谦和,分寸得体。
朝堂之中,处置百官公务公允严明,赏罚分明不徇私情。
日常待人接物进退有度,沉稳妥帖,再无半分年少莽撞轻狂。
朝野上下,无人不暗自欣慰交口称赞,皆道岚王远赴岚城封地静心历练,反倒间接磨去了太子身上最后几分稚气棱角,锤炼出沉稳心性,如今储君风骨尽显,来日必能安稳执掌大宴万里江山,庇佑黎民苍生。
唯有贺觅昀独自静坐深夜之时,心底才清清楚楚知晓,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那刻入骨髓的思念,从来都没有淡过半分深入心脉的牵挂。
他只是不敢念、不敢想、不敢执着,只能硬生生压住翻涌心绪,认认真真扮演好贺澜珺心底最期盼的模样。
扮演一个无牵无挂、无思无念、心怀天下、心系万民的合格储君。
不越半分君臣规矩,不生半分私人杂念,不负朝堂社稷重托,不负天下苍生厚望,更不负那日冷雨官道之上,二哥狠心相逼、孤身远走,倾尽心意换来的周全前程与一世安稳。
白日里,他一身朝服立身朝堂,冷静决断诸事,目光坦荡,神色漠然,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。
唯有夜深人静,深宫万籁俱寂,旁人皆安睡入梦之时,他才敢卸下满身端庄冰冷的伪装,孤身独坐窗前,就着一盏摇曳孤灯,缓缓提笔落笔成书。
信中字字克制内敛,句句稳妥安分,只细问岚城晨昏冷暖、起居衣食,只叮嘱封地风霜寒凉、妥善安养,半句不提刻骨相思,一字不谈往日相依,绝不提及心底半分牵挂执念。
封好信函,照例遣心腹暗卫快马送往岚城,从不奢求一纸回信,不求半句回应。
他只求千里之外那座孤城里的人,能看见他安分守己、安稳无恙,能稍稍放宽心,不必再为他忧心劳神,不必再为他心生愧疚。
心口空荡荡的钝痛日夜萦绕不绝,入骨相思时时翻涌拉扯,蚀骨孤寂常年相伴左右,可他全数咬牙强忍,不露分毫破绽,不泄半分心绪。
默默守着这座万里深宫,守着眼前锦绣江山,日日抬眸遥望南方,静静守护千里之外那座孤城,守护那一个心心念念的人。
此生别无他求,唯愿二哥岁岁平安,年年无恙,便是余生最大圆满。
千里之外,岚城。
时序缓缓入秋,连日天朗气清,萧瑟风霜褪去了几分凛冽寒意,城池内外风调雨顺,民生安稳,南北商旅往来不绝,街市繁华富庶,一派祥和安宁光景。
此前被贺澜珺再三搁置、一再推迟近四个月的入城接风欢迎宴,终于提上了日程
经城中地方文武官员数次联名恳切上奏,再三登门诚恳相邀,反复言明此宴只为拉近君臣民心、稳固封地治理秩序,无半分铺张扬厉、刻意逢迎之意,礼数从简,场面清雅,绝不劳民伤财。
恰逢贺澜珺连日静心休养,身上深重寒疾已然褪去大半,面色日渐红润,心绪也稍稍平复安稳,再无合适理由再三推脱推辞,便微微颔首应允,如约赴宴。
盛宴选址于岚城主城临江雅榭,亭台临水而建,四周花木环绕,景致清幽雅致,席间丝竹悦耳悠扬,杯中酒香清冽回甘,氛围雅致不俗。
城中所有品级文武官吏、地方乡绅名士、世家儒雅宾客尽数到场赴宴,人人礼数周全,态度恭敬谦和,心底皆存好奇,都想亲眼一睹这位少年成名、北境立下赫赫战功、品性温良端雅的岚王真实风采。
贺澜珺一袭定制天青色暗纹云锦王袍加身,衣料细腻顺滑,暗绣流云纹路,行走之间纹路若隐若现,低调又不失宗室亲王威仪。
腰间系一枚素色玉扣,是随身多年旧物,不饰繁复金玉,愈发衬得他清雅自持。
乌发以一支简约玉冠整齐束起,鬓角整洁利落,面容清隽温润,眉眼舒展平和,病后虽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清寡倦色,却身姿清挺如松,气度端雅从容。
他待人谦和有礼,一言一行皆自带皇室风骨、亲王涵养,沉静又温柔,一眼望去便心生好感。
席间往来应酬,他从容应对所有官吏敬酒寒暄,谈吐清雅不俗,处事分寸有度,素来不端居高临下的王爷架子,不摆宗室权贵高傲身段。
温和接纳众人一片好意,进退得体,处事妥帖,一举一动皆让人如沐春风,令在场所有官吏乡绅愈发心生敬重钦佩。
酒过三巡,宴席行至中途,满堂宾客三三两两闲谈往来,交好叙话,氛围闲适融洽,毫无拘束紧绷之感。
席间左侧席位一隅,有二人并肩静坐闲谈,气质相融,举止默契,格外引人注目,却又坦荡从容,不避旁人目光,行事磊落大方。
二人正是岚城威望极高的商会会长乐慕,与他相守多年、情深意笃的相公单熠。
单熠乃是岚城医术顶尖、口碑极佳的名医,常年义诊施药,帮扶贫苦百姓,深受城中百姓敬重。
二人皆是男子,年少相知倾心,此生非彼此不伴,当年便不顾世俗闲言碎语,不惧旁人非议指点,坦然结为同心夫妻。
两人相守半生岁月,安稳度日,不离不弃,是岚城之内人人皆知,却无人恶意非议、反倒多有敬佩的一对知心眷侣。
岚城本就民风开放包容,城中如同这般心意相投、相守相伴的夫夫眷侣不在少数,放眼整个大宴王朝也算寻常光景。
可贺澜珺望着二人相依相伴、眉眼温柔的模样,心底却骤然一紧,下意识便想起贺觅昀那份逾矩深情。
他心底泛起浓烈自责,恨自己当年未能守住分寸,没能早早疏离,偏偏让自幼疼护长大的昀儿,动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,误了心性,乱了前程。
乐慕性情温雅通透,善于经商理事,心怀善意。
单熠心性磊落坦荡,医者仁心,悲悯世人。
二人并肩同坐,眉眼相合,举止默契自然,眼底藏着独独给予彼此的温柔笃定,旁若无人,相守安然,岁月静好,暖意融融。
在场其余宾客,大多碍于世俗体面、身份规矩,不敢贸然上前攀谈交好,唯有贺澜珺看在眼里,心底微动郁结散去几分,生出几分难得的释然与暖意。
他不顾周遭众人隐晦打量的目光,坦然抬步主动移步上前,身姿谦和,温和拱手,淡然浅笑道:“二位公子风骨相宜,相守同心,岁岁相依,实属世间难得良缘。本王初来岚城封地,早已久闻二位品性良善,心怀仁心,常行善事,今日有幸相逢一席之间,亦是难得缘分一场。”
二人皆是微微一怔,未曾料到身份尊贵的岚王殿下,竟全然不避世俗眼光,不忌流言非议,主动坦然上前交好相待,连忙连忙起身拱手回礼,言辞谦和有礼,举止恭敬有度。
三人围坐一席,从容闲谈,不谈官场功利纷争,不聊朝堂是非纠葛,只闲话诗书风月景致,闲谈封地民生风物,言语投契,心意相通,相处格外舒心自在。
乐慕谈吐温润通透,看待世俗人情清醒豁达,言语自有分寸。
单熠眼界开阔明朗,行事坦荡磊落,心怀悲悯善意。
二人直言不避讳彼此相守多年的深情心意,坦然诉说此生得一人同心相伴,便不惧世间所有流言蜚语、世俗规矩束缚,随心而活,随心相守,便是此生圆满。
这般坦荡心性,这般无畏相守,这般不问世俗眼光、只随本心情意的相守,深深触动了贺澜珺心底最深处压下的心事,轻轻撞碎了连日郁结心底的沉重自责与孤冷疲惫。
他静静侧耳倾听,眼底难得泛起一抹浅浅暖意,连日压在心口的疲惫寒凉、自责愧疚,悄然散去大半。
原来世间有情人,并非皆困于伦常规矩,皆困于世俗流言眼光。
原来真心相待、倾心相守,从来都无关身份尊卑,无关世俗规矩,无关旁人非议指点。
只是他身在皇家宗室,身负封地重任,心系储君前程安稳,肩负万千期许,终究没有这般坦荡无畏、随心相守的福气与底气。
他早已记不清,自己是从何时起,便无心爱慕女子,只心许同性之人。
可他从不愿深究,也不敢放任心意,即便心底明晰所思所想,也拼尽全力克制压抑,绝不可能带着满心赤诚的贺觅昀,误入歧途,毁了一生前程。
宴席散去,夜色安稳静好,月朗风清,晚风微凉拂面。
贺澜珺辞别一众官吏宾客,孤身缓步原路回归岚山别院,心底平和舒缓了许多,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。
孤城偏远,深宫万里相隔,余生前路孤寂漫长,可今日有幸相逢知己,听闻坦荡随心心意,也算漫漫孤寂余生里,一点难得的慰藉暖意,一丝细碎光亮。
他驻足别院廊下,抬眸遥遥望向北方深宫所在的方向,心底轻轻发出一声悠长轻叹。
不知深宫之中,昀儿近来过得还好吗?
这是此生第一次,与昀儿分开这般长久时日,心底空落落的,真的真的好不习惯。
入夜难眠,食不知味,寝不安席,一闭眼入梦,便全是昀儿红着眼眶落泪委屈的模样,夜夜牵挂,夜夜难安。
(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想二哥......二哥为什么不回信......
【贺澜珺】不能回信,回了信就是在放纵......忍住,在看不到的地方,只要知晓他安好,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