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到御书房,一路宫廊漫长,青砖冷凉,秋风穿殿而过,卷起满地落叶萧瑟。
贺觅昀步履极快,衣袂翻飞,往日里沉稳持重、步步有度的储君仪态,此刻全然顾不得周全。
他心口压着那一封染血回信,眼底凝着惶急焦灼,周身气场冷厉决绝,沿途宫人内侍见了,无不心惊垂首,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句。
那一滴血渍,像一根细针,死死扎在心口,每走一步,都疼得五脏六腑发紧发凉。
他不敢慢,不能慢。
晚一刻,便多一分害怕。
御书房外,侍卫列队肃立,见太子疾步而来,正要躬身行礼,却被他一眼抬手示意退下。
不等内侍通传,贺觅昀径直抬手推开御书房殿门,跨步而入。
殿内暖炉温煦,墨香沉静,奏折堆叠如山。
贺胤瑄正端坐御案之后,提笔批阅四方递来的民生奏章,神色平和,心绪安稳。
岚城疫患平定,天下无扰,正是朝堂难得清闲安稳之时,他心中正暗自欣慰,二子皆成才,国事可期,盛世安稳。
听见脚步声闯入,抬头一见是贺觅昀,又见儿子面色惨白、眼底惶急、神色失态,全然失了往日沉稳储君模样,不由得微微蹙眉,放下朱笔:“小老三,何事如此慌张失态?堂堂储君,行事当沉稳有度,怎能步履匆匆,失了仪态?”
话音刚落,贺觅昀已然走到御案之前,不等皇帝再言半句,双膝一弯,直直跪地,脊背挺直,目光恳切又决绝,抬头直视帝王,声音铿锵有力,无半分迟疑:
“父皇,儿臣恳请圣意恩准,即刻卸下东宫监国诸事,放下朝堂一应公务,亲赴岚城一趟。”
贺胤瑄神色一怔,眉头瞬间紧锁,语气沉了几分:“岚城疫患已平,捷报日日入京,万民安稳,城池无恙,岚王坐镇封地处置妥当,何须你千里奔波,无端离京?”
“储君身居皇城,系天下安稳于一身,岂可随意远赴封地,轻离朝堂重地?不准。”
周遭内侍屏息凝神,无人敢出声。
谁都知晓太子身负国本,半步轻易离不得京城。
贺觅昀心口一紧,却不退半分,跪地叩首,语气愈发恳切,字字掷地有声:“父皇,疫患虽平,疫后凶险未消。”
“二哥连日死守疫区,不眠不休,心力早已耗竭。如今岚城看似安稳无事,实则内情隐秘,二哥他隐疾缠身,无人敢如实上报朝堂,刻意隐瞒不报!”
“儿臣收到二哥亲笔回信,信上字字报平安,纸边却暗藏血渍!”
“二哥必定重病缠身,卧床隐忍,刻意瞒着满城官吏,瞒着皇城上下,独自一人苦撑孤城,不肯叫我们忧心分毫!”
他说到此处,嗓音陡然沙哑,眼底压不住的心疼惶急,微微泛红:“二哥以身护一城百姓,如今自身病重,孤身无依。儿臣身为弟弟,于心不忍,坐立难安,更无法心安理得稳坐东宫,端坐朝堂,只顾自身!”
贺胤瑄闻言,神色骤然一沉,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何尝没有隐约猜到,贺澜珺此番抗疫,必定身心大亏,只是疫患已平,诸事稳妥,只当静养几日便可无碍,从未想过竟会重病隐忍,刻意瞒报。
又见太子神色真切,字字恳切,不似虚妄揣测,帝王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。
可国事为重,储君为重,他依旧沉声阻拦:“纵然你二哥身子有损,自有太医院御医留守诊治,有封地良医贴身照料,不差你一人前去。你是东宫储君,国之根基,不可轻离皇城,此事,朕绝不松口。”
贺觅昀闻言,非但不退,反而俯身深深叩首,语气愈发坚定决绝,置一切前程规矩于不顾:
“父皇!御医在外诊治,不及亲人贴身看护,政令稳妥千般,不及手足安心相伴!二哥若安然无恙,儿臣自然安分守己,坐守东宫,理政安邦,一生不离皇城半步。”
“如今二哥重病卧床,孤身孤城,生死未知,儿臣若是端坐都城,视而不见,袖手旁观,此生必定良心难安,夜夜愧疚,再无心稳稳理政,再无心担得起储君重任!”
“今日父皇若是不准儿臣离京,儿臣便长跪于此,不起不退。储君之位,监国之权,朝堂权责,皆可暂且搁置,皆可暂且不问!儿臣只要二哥平安,只要亲赴孤城,见他一面!”
字字铿锵,句句真心。
他愿意舍弃眼前所有安稳前程,抛开一身储君荣光,只求奔赴千里之外,守护那个默默护了他半生、如今独自受苦的人。
御书房内,一时寂静无声。
贺胤瑄望着跪地不起、神色决绝的儿子,沉默良久,眼底怒气渐渐褪去,化作一声沉沉长叹。
他何尝不知,这兄弟二人,情谊深重,早已胜过寻常骨肉亲情。
终究,拗不过,也不忍心再拦。
帝王抬手,疲惫挥袖,语气无奈妥协:“罢了……朕准你。”
“即刻挑选五百精锐近卫随行,让陶太医带上太医院的三名首席御医,押运一车珍稀御寒药材,滋补良方,即刻动身,星夜奔赴岚城。”
“护好你自己,也……护好你二哥,倘若你二哥......你且将他带回来好好养着。”
贺觅昀心头骤然一松,眼底瞬间涌上湿意,郑重叩首行礼,声音恳切:“儿臣,谢父皇恩典。”
起身之时,再无半分犹豫,转身大步离去,即刻整装,即刻启程。
千里路遥,风雪无阻。
这一去,只为把他带回家。
圣旨既下,军令即刻落地。
不过半个时辰光景,五百精锐近卫全副披甲列队,刀枪肃然,马蹄齐备。
三名太医院首席御医跟在陶太医身后,背负药箱、手捧秘制药方,紧随队伍之后。
一车车珍稀滋补药材、御寒固本良药尽数装车封存,车马齐备,整装待发。
皇城正门大开,仪仗从简,不摆东宫威仪,不设送行礼乐。
贺觅昀褪去规整太子朝服,一身轻便劲装藏蓝袍子裹身,身姿挺拔如松,面色清冷肃穆,眼底只剩一往无前的急切焦灼。
他未带多余侍从,未理东宫琐事,未留半句朝堂嘱托,翻身上马,手握缰绳,目光决绝望向南方。
一声令下——启程。
马蹄踏破长街,风声呼啸耳畔。
队伍绝尘而出,离开皇城地界,一路向南,昼夜不停,直奔千里之外岚城。
白日不问风霜烈日,夜晚不惧寒霜冷露。
逢路便赶,逢河便渡,逢驿只换马不歇人。
随行近卫皆是精锐铁骑,耐力过人,疾驰赶路毫不懈怠。
太医们乘坐的马旁跟在后面,随时待命,心中清楚太子心急如焚,不敢有片刻耽误。
贺觅昀稳居马背,日夜兼程,极少合眼。
沿途山川风物飞速倒退,市井村落匆匆掠过,他眼底全然视而不见。
心口反反复复,只萦绕着那一封染血回信,那四字愿君长安,那一角刺目暗红血渍。
二哥如今怎么样了?
身子可还撑得住?
是不是正独自卧在榻上,昏沉孤寂,无人贴心照料?
无数担忧盘旋心口,煎熬心神,越往南行,心慌越重,越靠近孤城,心底越是发凉。
往日里,他身在深宫,遥遥牵挂,只能书信寄情,默默遥望。
如今,他步步奔赴,日日靠近,千里路途,只为一人。
哪怕风餐露宿,哪怕满身风尘,哪怕不眠不休,也心甘情愿。
昼夜轮换,星月交替。
一连疾驰四日四夜,人马疲惫不堪,随行之人皆已体力不支,唯有贺觅昀,心神紧绷,意志坚韧,不见半分疲惫,唯有眼底焦灼愈发深重。
一路南下,渐近岚城地界,空气里渐渐裹挟着淡淡的药草气息,还有疫病过后残留的冷清萧瑟。
往日富庶繁华、商旅云集的边城要道,如今城门紧闭,街巷冷清,行人稀少,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沉寂压抑。
远远望见岚城高耸城墙轮廓,矗立在秋风之中,孤冷矗立,一如城中卧榻之人,独自硬撑,默默坚守。
贺觅昀勒紧缰绳,放缓马蹄,心口骤然狠狠一揪,疼得呼吸一滞。
到了。
他终于到了。
千里奔波,星夜兼程,只为踏足这座孤城,奔赴那人身侧。
他沉声吩咐左右近卫:“入城之后,严守军纪,不得惊扰百姓,不得喧哗扰民。御医即刻随我前往岚山别院,其余人等分守城门要道,稳住城防秩序,不得有误。”
众人齐声领命,肃然遵从。
城门值守兵丁早已收到沿途快马传报,知晓东宫太子亲临岚城,连忙大开侧门,恭敬迎候,不敢有半分怠慢阻拦。
马蹄缓缓踏入岚城,街巷清冷,药香弥漫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边偶有行走百姓,皆是面色苍白,身形孱弱,疫后余悸未消。
满目皆是疫后萧条,满城尽是疲惫沉寂。
贺觅昀看在眼里,心底愈发酸涩沉重。
二哥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,日夜死守,不眠不休,耗尽心血,护下了整城百姓。
而他自己,却落得重病缠身,独自隐忍,咳血染信,不言苦楚。
一念至此,贺觅昀心口阵阵抽痛,策马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几分,直奔岚山别院而去。
别院之外,侍卫远远望见太子仪仗驶来,大惊失色,连忙跪地迎候,神色惶恐。
贺觅昀翻身下马,来不及半句问询,冷声开口,语气急切:“岚王殿下何在?即刻带我去见他。”
侍卫面色犹疑,神色慌乱,支支吾吾不敢直言,眼底满是担忧惶恐。
贺觅昀见状,心头瞬间沉到谷底。
最坏的预感,终究应验。
他不再等候,不再问话,大步越过众人,不顾礼数,径直闯入别院深处,直奔寝殿方向。
二哥,我来了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,独自扛下所有苦楚病痛。
(岚城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二哥我来了,呜呜呜,四个多月没见二哥了......
【贺澜珺】感觉心里毛毛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