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碾过官道尘土,一路颠簸摇晃,载着病体沉重的贺澜珺缓缓北归。
柔软的锦被裹着单薄的身躯,窝在车厢暖榻之上,贺澜珺依旧深陷昏沉。
高热虽退,元气却大亏,呼吸绵长得像随时会停歇,睫毛纤长低垂,在苍白眼睑投下浅浅阴影。
往日清隽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,唇瓣干裂泛青,连眉头舒展的气力都欠奉,只余一丝微弱生机勉强吊着。
贺觅昀坐在榻边,一手小心扶着那人的肩背,一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,指尖紧扣,生怕稍一松开,这人便会随着颠簸消散无踪。
他一夜未眠,眼底布着细密红血丝,身形挺拔却掩不住深重疲惫,目光却一寸不离贺澜珺,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马车晃晃悠悠,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贺澜珺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一顿,眉头紧紧蹙起,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。
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一片模糊,昏沉的意识被马车的颠簸一点点拽醒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与淡淡药味交织的气息,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撞得人心头发暖。
他眨了眨眼,渐渐聚焦目光。
入目,是贺觅昀清隽却带着疲惫的侧脸,眉眼温润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疼惜与牵挂,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二哥。
贺澜珺的意识瞬间清明,心口猛地一紧,所有困意、所有病乏骤然退去,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决绝。
他猛地挣开贺觅昀的手,双手撑着榻面,单薄的身躯剧烈晃动,想要从暖榻上挣扎着起身,想要逃离这方小小的车厢,想要回到那座孤城,回到自己的封地。
“放开……我不回去……”
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病后的孱弱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每说一句,胸口便传来细密的钝痛,咳得他身形微微佝偻,指尖颤得厉害。
“昀儿,你让开……我不能走,岚城不能没有我……”
他挣扎着要坐起,要掀开车帘,要独自回到那座他拼死守护的城池。
哪怕病体垂危,哪怕身心俱疲,他也绝不能留在东宫,绝不能拖累这个少年的前程,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羁绊。
贺觅昀心头一紧,连忙伸手去扶,掌心稳稳扣住他的肩臂,声音急切又温柔:“二哥,别动,你身子还虚,经不起折腾!我们正在回皇城的路上,很快就到了,有我在,你安心休养就好。”
“我不回!”贺澜珺猛地甩开他的手,力道之大竟让贺觅昀指尖一麻。
他死死撑着榻沿,脊背挺直,哪怕面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岚城诸事未妥,我身为岚王,岂能离京!你是储君,身负天下,不能为我耽误分毫,我也不能……不能再拖累你。”
字字泣血,句句藏着隐忍的牵挂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身子,如今已是强弩之末,若继续留在东宫,日日相伴,只会让贺觅昀分心,让他放不下心,乱了心神,误了朝堂前程。
他宁愿独自留在孤城,哪怕病痛缠身,哪怕孤寂难熬,也不愿成为这个少年的累赘。
“二哥!”贺觅昀见他挣扎得厉害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,心头又急又怕。
他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背,不让他再乱动分毫,声音带着哀求,“你听我说,岚城之事已有官吏打理,不差你这一时!你现在身子虚弱得很,再这样挣扎,只会加重病情,甚至……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!”
“我不怕!”贺澜珺仰头,眼底泛着红意,却透着决绝,“我是岚王,这是我的本分!你放开我,贺觅昀,你再不放开,我便……”
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他浑身发抖,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贺觅昀看着他挣扎得摇摇欲坠,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脆弱的经脉,心口像是被万箭穿心。
“二哥......”他缓缓开口“我们那么久没见......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?”
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想跟我回去......”
他的语气里都是委屈,仿佛回到小时候贺澜珺没有兑现他答应的事情一样,整个人都变得很失落。
贺澜珺眼眶瞬间红了“昀儿......我......”
他还想再说什么,但终究开不了口。
贺觅昀知道二哥的执拗,知道他的顾虑,可他怎么可能放手。
储君之位,天下苍生,都不及二哥半分安危。
可如今,二哥执意要走,越是挣扎,病情便越重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哥透支性命,独自硬撑。
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贺觅昀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。
他抬手,指尖微微颤抖,却还是稳稳覆上了贺澜珺的后颈。
“二哥,对不住了。”
“你怪我吧,我不怕这一次两次的。”
“你一直怪我也好,这样你就会一直想我了。”
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贺澜珺一愣,还未反应过来,便见贺觅昀掌心骤然发力,指尖重重按下,精准扣住他颈后的昏睡大穴。
那一下,力道极重,极快,快得贺澜珺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尖锐的钝痛瞬间从后颈蔓延至全身,意识像是被一盆冷水猛地浇下,轰然崩塌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,贺觅昀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涣散,只剩下那双满是疼惜与决绝的眼睛,清晰得刻进心底。
“昀儿……”
他张了张唇,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,软软地倒回贺觅昀的怀中,陷入了更深的昏睡。
贺觅昀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躯,手臂收紧,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掌心还残留着后颈那一点温热的触感,以及方才用力过猛的微麻。
贺澜珺瘦了太多了,抱在怀里隔得生疼,他俯下身用脸蹭了蹭他的脸颊,轻轻落下一吻,像是在安抚一般。
他本不想那么快赶路回去,但他忍不了,得趁着二哥病着,才好把他尽快带走。
否则等二哥身子养好了,不是那么容易带走了。
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马车行驶的轻响。
贺觅昀低头,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面容,眉头紧紧蹙着,连沉睡都带着不安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贺澜珺皱起的眉头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心疼:
“二哥,你怪我吧。”
“我不怕你怪我,至少你怪我的时候,心里是在想着我的......”
“你想着我就好......”
“我只是……不能让你再独自离开。”
“这一次,我绝不会放你走。”
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下巴轻轻抵在贺澜珺的发顶,感受着怀里人的微弱呼吸,眼底一片坚定。
归程漫漫,前路未知。
但只要二哥在身侧,他便有一往无前的勇气。
哪怕倾尽所有,他也要护好这个人,此生此世,不离不弃。
哪怕二哥怪他,怨他,厌恶他,远离他,他也不会放手。
(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......这孩子劲咋那么大......(昏倒)
【贺觅昀】......趁二哥病着,得赶紧带回去,否则他好了又要跟我闹。尖锐物品也得藏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