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浸窗,清辉似水,晚风褪去白日寒凉,变得柔软温缓,轻轻绕着殿檐流转。
寝殿之内,烛火静静摇曳,暖炉煨得一室融融暖意,将深秋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
往日里萦绕不散的清冷疏离,尽数消散,只剩榻边脉脉温情,安静流淌。
贺觅昀小心翼翼将贺澜珺稳稳拥在怀中,臂膀圈住他单薄腰身,力道放得极轻、极稳,生怕稍重几分,便勒疼怀里久病虚弱之人。
他微微半靠在床头,后背垫着厚实软枕,稳稳托住身形,让贺澜珺安然枕着自己肩头,周身被被褥密密裹住护好,边角一一掖实,半分夜风也侵不到身侧。
怀里人身形单薄,轻得仿佛一折便碎。
浅浅呼吸拂过衣襟,眉眼温顺轻合,不再紧绷防备,不再刻意躲闪,不再用冰冷客套的君臣言语划开距离。
白日里所有故作疏离、所有强装冷漠、所有心底暗藏的层层枷锁,都在这无声相拥之间,悄然卸下大半。
贺觅昀心底积压半月的酸涩委屈、日夜不安、满心牵挂,在此刻尽数消融,化作一腔滚烫柔软,妥帖裹住心口。
他微微低头,鼻尖轻轻蹭过贺澜额前柔软发顶,清淡药香交织着熟悉温润气息扑面而来,安稳得让人心头发暖,舍不得松手半分。
“二哥。”
他轻声低唤,嗓音压得极低极柔,怕惊扰了怀中人昏沉睡意。
贺澜珺未曾睁眼,只鼻尖轻轻哼应一声,音色带着深夜困倦的沙哑,温顺得毫无往日疏离棱角,乖乖靠在肩头不动。
“这般靠着,身子可还暖和?”
贺觅昀抬手,细细拢好后背滑落的被褥,指尖轻缓拂过他微凉的肩背,细致周到,面面俱到。
贺澜珺轻轻颔首,下意识往他怀里又贴近几分,寻了个更安稳妥帖的姿势,懒懒依偎着。
连日心力交瘁,半月紧绷心弦,今夜被这般稳稳呵护相拥,心底层层防线悄然坍塌,汹涌困倦席卷而来,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。
先前压在心尖的礼教分寸、君臣名分、世俗眼光、储君前程,桩桩件件皆是无形枷锁,牢牢困住心神。
可此刻暖意缠身,安稳相伴,所有执拗坚持、所有刻意疏离,忽然就没了力气。
太累了。
身累,心更累。
不想再独自硬撑,不想再孤身受寒,不想再冷脸相对,不想再刻意避开这份滚烫真心。
今夜,便暂且纵容自己一回,贪恋这片刻安稳温情,不问前路,不虑规矩,只求片刻心安。
贺觅昀清晰感知到怀中人全然放松的依赖,心口又暖又疼。
他心知肚明,二哥心底的顾虑尚未全然消散,心结依旧暗藏,分寸仍未全然放下。
可他不急,不催,不逼。
只要二哥愿意主动靠近,愿意不再推开,愿意卸下防备,便是最好的开端。
余生漫长,他有的是耐心,慢慢化解心结,慢慢抚平顾虑,慢慢相守相伴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,唯有一室安稳呼吸轻轻交织。
贺觅昀一手稳稳环住贺澜珺腰身,牢牢护住,生怕他翻身滑落受寒。
一手轻轻覆在他心口,细细感受平稳起伏的气息,时刻确认心脉安稳无恙,不敢有半分疏忽。
白日朝堂繁杂公务缠身,连日忧心操劳不曾安歇,此刻抱着心心念念之人,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,浓重疲惫缓缓席卷周身。
即便疲惫难捱,他依旧不敢合眼,只一瞬不瞬垂眸凝望着怀中人,静静相守,默默守护。
月色缓缓西斜,霜风轻掠殿外檐角,却吹不透殿内融融暖意,散不去榻边相拥温情。
贺澜珺睡得格外沉实安稳,连日心神耗竭,日夜郁结难安,今夜被暖意包裹、被真心守护,一夜无梦,安然入眠。
偶尔眉心轻轻微动,下意识便往温暖处再靠几分,全然卸下所有防备,安心沉溺睡梦之中。
天光微亮,夜色缓缓褪去,晨雾轻笼皇城宫檐,淡淡微光透过窗棂,漫入寝殿之内。
一夜安稳相拥,一夜无声相守。
贺觅昀直至天将破晓,才堪堪浅浅眯了片刻,怀抱始终未曾松开半分,寸步不离,寸心相守。
清晨柔光洒落,落在二人交叠相拥的身影之上,温柔缱绻,暖意绵长。
贺澜珺是在融融暖意里,缓缓苏醒过来的。
意识缓缓回笼,率先感知到肩头坚实温热的倚靠,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安稳不乱,妥帖安心。
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雅龙涎香,周身暖意包裹,被褥密实,一夜无寒、一夜无忧。
昨夜相拥入眠、卸下疏离的画面,瞬间尽数回笼心底,清晰分明。
他眼睫轻轻一颤,耳尖悄然泛起薄热,心底掠过一抹浅浅羞赧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暖意,悄悄漫过心尖。
昨夜是心软,是疲惫,是一时松懈,才主动靠近,任由他相拥整夜。
可一觉清醒,理智便缓缓回笼。
兄弟名分、皇室规矩、朝堂纷争、储君前程、世俗目光,一桩桩、一件件,又缓缓浮上心尖,轻轻拉扯心绪。
只是这份顾虑,再也不复往日冰冷强硬,再也不愿刻意冷眼疏离。
隔阂已然淡去,心防已然松弛,唯有心底执念心结,还需慢慢化解,缓缓抚平。
他未曾立刻动弹,未曾匆忙推开,依旧安静依偎在贺觅昀怀中,悄悄贪恋最后片刻安稳温情,不舍得轻易打破这份暖意。
半晌,他才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,温和平淡,无冷无怒:“天亮了。”
贺觅昀闻声瞬间清醒,即刻低头望向怀中人,眼底盛满温柔暖意,无半分急切逼迫,轻声软语回应:“嗯,天亮了。二哥一夜安睡,夜里可有半点不适?身子可还安稳?”
字字体贴入微,句句满心关切,小心翼翼,妥帖周到,生怕有半分照料不周。
贺澜珺轻轻摇头,抬眸看向他,眼底平和淡然,再无半分疏离寒意:“无碍,一夜安稳,睡得很好。”
一句无碍安稳,一句睡得很好,胜过千言万语,消解半月隔阂。
贺觅昀心底瞬间漾开满心欢喜,却不敢表露太过张扬,只温柔小心扶着他起身,缓缓松开怀抱,轻轻将人稳妥放回枕上,又细心抬手理好凌乱衣襟,掖实周身被褥,细致入微,事事周全。
“我让湘竹端来温补汤药与早膳,趁热吃下,你再安心歇息片刻,不必急于起身。”
贺澜珺未曾出言拒绝,只轻轻颔首应允,神色平和自然。
见他顺从应允,贺觅昀心底欢喜更甚,眼底笑意藏不住,心中悄然试探,学着往日朝夕相伴时的模样,轻声开口,想要亲自服侍他起身洗漱更衣。
本以为二哥或许会推辞别扭,没曾想,贺澜珺微微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未曾拒绝,默许了他的举动。
贺觅昀心头一暖,当即取来温热洗漱用具,又备好柔软合身的素色常服,俯身细致为他擦拭洁面、净手洗漱,而后抬手轻柔替他一件件穿戴衣衫,动作轻柔稳妥,熟练自然,一如从前朝夕相伴、同吃同住之时那般体贴入微。
贺澜珺心头微微有些不自然,耳根始终泛着浅淡红晕,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,安静任由他细心服侍。
心底不由暗自回想,往日独居岚城养病的数月时光,日子清冷孤寂,无人贴心照料,起居饮食皆潦草应付。
身子虚弱无力时,穿衣洗漱总是笨拙迟缓,常常力不从心。
膳食汤药无人细致打理,他也不想麻烦别人,只能就着口味寡淡的食物度日,时常胃口全无,食不下咽。
深夜病痛辗转难眠,无人守候问询,只能独自强忍孤寂病痛,熬到体力不支方才沉沉睡去。
哪如如今这般,暖意缠身,有人悉心照料,事事周全,夜夜安稳好眠,日日心头安稳。
一念及此,他抬眸望向身前认真服侍自己穿衣的贺觅昀,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笑意,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莫名酸涩。
果然,还是昀儿最会照顾他。
他暗自转念一想,若是日后,昀儿大婚立妃,身旁有了相伴一生的王妃,想来这般细致体贴、朝夕相伴、贴身服侍的温情,便再也不会独独予他了。
光是悄然这般念想,心底便莫名泛起阵阵不是滋味,酸涩淡淡萦绕心头,挥之不去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二哥没有推开我......太好了,看来有机会。
【贺澜珺】......果然还是昀儿最好,舍不得,但是......罢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