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之内,暖意融融,炉烟袅袅,方才缱绻温存的气息尚未散尽,还温柔萦绕在二人周身,漫着一层失而复得的安稳与甜意。
贺澜珺靠在软枕之上,面色依旧带着病中的苍白,少了先前连日的疏离纠结与挣扎克制,眉眼间悄然晕开几分柔和安稳,连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,都松缓了不少。
贺觅昀半倚在床边,不敢太过用力惊扰他孱弱的身子,只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手,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指节。
他目光温柔缱绻,一瞬不瞬地落在贺澜珺身上,眼底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笃定,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尽管背上的淤痕依旧隐隐作痛,每一次轻微动作,都牵扯着皮肉泛起钝痛。
可比起怀中人心意相通、不再躲闪、安稳相伴的欢喜,这点皮肉苦楚,早已不值一提,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两人相顾无言,无需多余言语,只这般静静相伴,便觉岁月安稳,满心皆是欢喜。
贺澜珺始终放心不下他背上的狰狞伤痕,不顾自身体虚乏力,执意撑着病体,亲自拿着药膏,小心翼翼替他上药。
指尖轻柔避开伤处,一点点将药膏匀开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。
贺觅昀乖乖任由他摆弄,全程目光紧锁在他脸上,满心温柔,一室静谧甜暖,尽是旁人难窥的情深。
可这份难得的静谧安稳,很快便被殿外匆匆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破,伴随着宫人恭敬又略显慌乱的通传声,由远及近,清晰传入殿内。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一声唱喏,让榻边相依的二人同时微微一怔,神色微动。
贺澜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,下意识便想抽回自己被贺觅昀握着的手,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,恢复往日里端方持重、清冷淡然的岚王模样,生怕被人窥见半分逾矩端倪。
贺觅昀却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,指尖轻轻捏了捏,用沉稳温柔的眼神静静安抚他,示意他不必慌张,不过是母后前来探望,一切如常,有他在,不会出事。
贺澜珺稍稍定了定神,缓缓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与局促,慢慢敛去眉眼间未散尽的柔意,重新覆上一层清冷淡然,恢复了平日里疏离持重的模样。
他与昀儿之间的私情,悖逆伦常,不容于世,惊世骇俗。
莫说天下朝臣、史官笔墨,便是生养他们、执掌后宫的父皇母后,也绝不能知晓半分,否则便是滔天大祸,万劫不复。
今日之事,在外人眼中,不过是兄弟情深,他见弟弟受罚,情急之下昏了过去,全然是兄友弟恭的典范,断不能露出半点逾矩的端倪,半分差错都出不得。
不过片刻,身着华贵雍容凤袍、身姿端庄大气的兰淞雪,便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,快步走了进来。
凤仪万千,却难掩眉宇间的焦急与慌乱,全然没了往日中宫皇后的从容淡定。
后宫近日本就暗流涌动,风波不断。后宫嫔妃争宠内斗,接连有数位妃子莫名其妙损毁容貌,查不出半点头绪。
更蹊跷的是,自四年前起,后宫便再无皇嗣顺利诞生,近年来但凡有嫔妃怀上身孕,总会因为各种离奇缘由滑胎,更有甚者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,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。
繁杂宫务、诡谲风波、无头悬案,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这位中宫皇后身上。
连日来殚精竭虑,忙得脚不沾心,鲜少有时间静下心来,好好关注两个自幼最让她省心、最让她怜惜的儿子。
方才她刚处置完一桩后宫棘手琐事,便有心腹宫人急急忙忙赶来跪地禀报,说御书房前太子殿下触怒陛下,当众受了杖责,岚王殿下闻讯赶来,情急之下直接气郁昏倒,如今二人都在御书房偏殿休养,情况不明。
兰淞雪听闻此言,当即脸色一白,惊得手中茶盏都险些落地,心口骤然揪紧。
一个是她寄予厚望、悉心教养、未来要承袭大统的小儿子,一个是自幼过继在她名下、体弱多病、她倾尽怜惜疼宠的二儿子。
一个当众受刑满身伤痕,一个急火攻心昏厥不醒,桩桩件件,都狠狠戳在她的心尖上。
她再也顾不上未处理完的繁杂宫务,匆匆整理仪容,便带着宫人,心急如焚地赶了过来,满心都是慌乱与疼惜。
一踏入偏殿,兰淞雪的目光便径直、急切地落在榻上,看着二人的模样。
只见贺澜珺靠在床头,面色苍白如纸,唇瓣无半分血色,眉眼间带着病后的虚弱疲惫,看着便让人心尖发疼。
而她的小儿子贺觅昀,半褪着上衣,露出满背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,几道较深之处还泛着淡淡血丝,纵横交错,狰狞可怖,就这么守在床边,身形挺拔,却难掩一身狼狈与疲惫。
不过短短一日,她放在心尖上的两个儿子,竟落到这般让人心疼的地步。
兰淞雪心口一紧,眼眶瞬间微微泛红,再也顾不上中宫皇后的仪态端庄,快步走上前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心疼,微微发颤:
“乖崽,澜珺,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?好端端的,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?”
她先快步走到贺觅昀身边,垂眸看着他满背的狰狞伤痕,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语气又疼又急,一连串的追问脱口而出。
语气里全是慈母真切的担忧,没有半分皇后的威严,只剩满心的疼惜:“你父皇到底是为了什么,竟对你动了杖刑?”
“你身为储君,当众受刑,传出去成何体统!疼不疼?太医看过了没有?药膏可曾涂上?”
贺觅昀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沉稳,神色平静如常,不露半分异样,按照先前与父皇商定好的说辞,从容回道,滴水不漏:“让母后担忧了,是儿臣的不是。近日儿臣整顿朝纲,行事过于急躁,得罪了朝中老臣,又疏于礼数,惹得父皇震怒,才被罚杖责,以示惩戒。”
“儿臣不疼,伤势不重,太医已经看过,二哥刚刚帮儿臣上过药了,无甚大碍,母后不必挂心。”
他语气平静淡然,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,半字不提苦肉计,半字不提及与贺澜珺相关的分毫私情,言辞得体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兰淞雪哪里肯信,看着那一道道狰狞可怖的淤痕,满心都是气恼与心疼,却也知道陛下向来行事有分寸。
既然动了刑,定然是自家乖崽确有过错,只能压下心头火气,无奈叹了口气,满眼怜惜:“你啊,纵然是整顿朝臣,也该循序渐进,怎能如此急躁,还让自己受这般皮肉之苦,还吓得你二哥成这样子。”
说罢,她连忙转身,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轻轻抚上贺澜珺的额头,细细试了试体温,见没有发热之症,才稍稍松了口气,眼眶泛红地看着他,语气满是疼惜:
“澜珺,你感觉怎么样?陶太医怎么说?”
“你身子本就孱弱,这些年怎么养都不见痊愈,最经不得情绪起伏,出这么大的事,怎么也不派湘竹来告知母后?”
贺澜珺微微抬眸,看着眼前满脸担忧、满眼疼惜的母后,心头微微一暖,语气虚弱却恭敬沉稳,声音平缓,没有半分异样:“劳母后挂心,儿臣无事,只是听闻昀儿受罚,一时心急,气血上涌才晕了过去,陶太医已经诊过脉,休养几日便好,让母后担忧了,是儿臣不孝。”
他垂着眼,长睫轻垂,恰到好处掩去眸底所有隐秘情绪,只以“兄弟情深、心急护弟”为由,说得合情合理,坦荡得体,任谁听了,都只会赞叹一句兄友弟恭,绝不会往其他歪处多想。
兰淞雪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,又看了看一旁满身伤痕、却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边、满眼关切望着二哥的贺觅昀,心头既心疼又欣慰,暖意翻涌。
她这一生,位居中宫,母仪天下,加上自幼过继在名下的贺澜珺,一共育有三子二女。
朝堂之上,陛下稳固江山,励精图治,后宫之中,她执掌凤印,秩序井然。
几个孩子感情深厚,兄弟姐妹之间和睦友爱,除了小女儿贺之贻性子冷淡、略显跋扈、不爱言语,与他们并不亲近,其他几个孩子都素来省心,堪称天底下最圆满、最让人艳羡的光景。
只是近日后宫暗流涌动,诡异之事频发,前朝世家虎视眈眈,风波不断,她实在分身乏术,疏于照看几个孩子,才让他们平白受了这般苦楚。
“你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,母后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,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。”
兰淞雪轻轻叹了口气,分别握住两人的手,掌心温暖,语重心长,语气里满是慈母的温柔叮嘱,“觅昀日后行事,需沉稳有度,不可再任性急躁。”
“澜珺你也要顾好自己,莫要再轻易动气伤了身子,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才是真的让母后和你父皇揪心。”
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”
“儿臣明白,谢母后关心。”
二人同时应声,语气恭敬得体,配合得天衣无缝,神色坦荡自然,没有半分破绽,全然一副和睦手足的模样。
兰淞雪又细细叮嘱了宫人内侍好几遍,务必好生照料两位殿下,按时煎药上药,饮食起居都要精心,不许有半分怠慢疏忽。
她又亲自看着贺觅昀重新涂好祛瘀生肌的药膏,将散乱的上衣仔细拢好,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她看着眼前安稳相伴、眼神默契的兄弟二人,眼底满是温柔欣慰,只当自己看见了这深宫之中,最难得、最珍贵的手足情深。
丝毫未曾察觉,这两个她倾尽心血、倾尽爱护的儿子,心底藏着一段,足以颠覆整个皇室、惊世骇俗、不容于世的隐秘深情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母后不会看出什么吧......
【贺澜珺】母后应该不会看出什么...不过听说,近些年后宫很不太平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