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杀气尽数散尽,只余下浓重血腥气萦绕不散,刺得人心头发紧。
贺觅昀半跪在榻前,掌心死死捂住贺澜珺锁骨处的伤口,不敢松半分力道,滚烫的鲜血浸透衣料,濡湿他的掌心,每多一分温热,他心底的惶恐便重上数分。
他臂侧那道被刀簪划开的深长伤口还在不断渗血,衣袍撕裂,皮肉翻卷,触目惊心,可他浑然不觉自身痛楚,所有心神、所有目光,全都凝在怀中人苍白虚弱的面容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
方才杜瑶被拖走时凄厉不绝的惨叫渐渐远去,殿外重归寂静,只剩他压抑颤抖的低唤,一遍遍萦绕在贺澜珺耳畔。
“二哥,撑住,再撑片刻,太医马上就到。”
“别闭眼,看着我,好不好?”
贺澜珺气息微弱,面色惨白如宣纸,锁骨处钻心的剧痛一阵阵蔓延全身,牵扯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
他勉强睁着朦胧的眼眸,望着眼前失态落泪、满目惶恐的人,心头酸涩发软,全然顾不上自身伤痛。
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指尖无力摩挲着贺觅昀泪痕交错的脸颊,声线轻细微弱,气若游丝:“别哭……我不疼……真的不碍事……”
比起皮肉之苦,他更怕看见这般杀伐无畏的太子,为自己痛哭失态、惶恐不安。
话音刚落,殿外脚步声急促纷乱,陶太医提着药箱快步狂奔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捧着伤药、纱布的亲信宫人,兰淞雪也闻讯匆匆赶来,面色凝重,步履匆忙,一进殿便直奔榻前。
看见贺澜珺锁骨处大片血迹、脸色毫无生机,再望见贺觅昀大臂负伤、血染半边衣袍,兰淞雪心头骤然一紧,又疼又慌,却强行稳住心神,压下眼底慌乱。
“快,立刻诊治!”
陶太医不敢耽搁,快步上前,动作轻柔又迅捷地清理血迹、检视创口。
锁骨处伤口深长锋利,虽未伤及心脉要害,却失血不少,再加上贺澜珺本就体弱,此番重创,损耗极大。
贺觅昀静静守在一旁,身子绷得笔直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陶太医手上,每一次触碰伤口,看见贺澜珺蹙紧眉头、强忍痛楚的模样,他心口便像被利刃反复切割,自责翻涌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是他疏忽大意。
明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却偏偏让杜瑶闯到偏殿近身行凶。
明明发誓要护他一世安稳,到头来,反倒要他舍身相护,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。
兰淞雪看着儿子黯然愧疚、满身伤痛的模样,心疼不已,轻声开口宽慰:“乖崽,不怪你,谁也料不到杜瑶被逼至绝境,会这般疯魔拼命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你二哥他会没事的,你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吧,否则怎么照顾你二哥呢?”
贺觅昀缓缓摇头,声音沙哑低沉,满是愧疚:“是我不好,是我没护好他。本该我替他挡下所有灾祸,到头来,反倒让他为我受伤受苦。”
陶太医一边麻利上药、包扎伤口,一边轻声回禀:“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,岚王殿下万幸伤口未及要害,只是失血过多、身子亏耗,又受了惊吓。”
“眼下只需安心静养,按时服药,悉心调理,便能慢慢痊愈,只是短期内切不可动气用力,需得好生休养。”
包扎好贺澜珺的伤口,宫人随即上前,要为贺觅昀处理臂上伤势。
他却摆手避开,执意守在榻边,不肯挪动半步:“先顾好他,我这点伤无妨。”
不由分说,他亲自替贺澜珺掖好被角,仔细避开包扎的伤处,动作温柔珍重,小心翼翼,生怕稍一用力,便扯动他的伤口,平添痛楚。
兰淞雪见他这般执拗,无奈轻叹,只得示意宫人先在一旁备好药物纱布,静待稍后再处理他的伤势。
待一切处置妥当,贺澜珺耗尽力气,终究抵不住伤痛侵袭,眼眸缓缓合上,安稳昏睡过去,眉眼依旧微蹙,隐约还带着残留的痛感。
贺觅昀坐在榻边,静静凝视他安睡的容颜,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发丝,动作温柔至极,与方才在杜瑶面前杀伐狠绝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兰淞雪遣退殿内所有宫人,只留绝对忠心的旧人在外值守,殿内只剩母子二人,方才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。
“前朝后宫那边,都处置妥当了。”兰淞雪低声缓缓道来,语气沉定肃穆,“宣政殿逼宫的逆臣尽数收押,罪证确凿,等候你父皇最终定罪发落。”
“盛氏与白氏困在冷宫废殿,已然俯首认罪,所有牵涉谋逆的党羽、私兵、世家势力,全部清剿清查,无一漏网。”
“杜瑶罪大恶极,谋逆行凶,残害皇亲,罪无可赦,如今与白恩雨他们关在一处,等着你做最后的处置。”
盘踞宫廷多年的祸根,今日终于彻底拔除,再无隐患余孽。
贺觅昀微微颔首,眼底戾气尽数褪去,只剩平和安稳,语气淡然:“多谢母后,如此便好,只是,这段日子还是有太多蹊跷之处,儿臣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
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,有诸多疑点,他总觉得,背后还有违背发掘的隐情,还有核对不上的细节。
“往后,后宫之中,再也没有人敢动你们分毫。”兰淞雪望着昏睡的贺澜珺,又看向满身伤痕的儿子,满眼心疼,“你且安心留在偏殿,好好陪着你二哥养伤,其他事情,交给母后和你哥哥姐姐们就好。”
贺觅昀躬身行礼,语气真挚:“多谢母后。”
待兰淞雪离去,殿内彻底静谧下来,唯有暖炉缓缓燃着,驱散寒凉,药香淡淡弥漫,抚平硝烟。
贺觅昀终于任由宫人上前,小心处理大臂的伤口。
刀锋划开的创口颇深,上药时刺痛阵阵袭来,他却面不改色,全程目光都落在榻上昏睡的贺澜珺身上,半点不曾挪动。
自身伤痛,与二哥所受的苦楚相比,不值一提。
包扎完毕,宫人退下,殿中只剩他们二人。
贺觅昀轻轻侧身躺在榻边,小心翼翼挨着外侧,远远避开贺澜珺的伤处,不敢触碰,只静静陪着他,守着他安睡。
夜色缓缓笼罩宫城,白日里的惊涛骇浪、刀光剑影尽数落幕,整座皇宫重归安宁祥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贺澜珺缓缓转醒,意识慢慢回笼,锁骨处依旧隐隐作痛,身子虚弱无力,却只觉得周身安稳,再无半分危机险境。
一睁眼,便看见贺觅昀侧卧在身旁,眉眼疲惫,眼下青黑浓重,臂上缠着雪白纱布,却依旧一瞬不瞬望着他,眼底满是缱绻温柔与珍视后怕。
“二哥!!你醒了?”贺觅昀立刻柔声开口,语气轻柔得怕惊扰了他,“可有哪里不适?伤口疼得厉害吗?”
贺澜珺轻轻摇头,缓缓侧过身子,慢慢靠近他,抬手轻轻抚上他包扎好的手臂,满眼心疼:“你的伤,还疼不疼?”
都到此刻,他最先惦记的,依旧是他的伤势。
贺觅昀心头暖意翻涌,又酸又软,轻轻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,温声安抚:“不疼,早就不疼了。比起你受的伤,我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二哥,往后不许再这般莽撞,不许再替我挡险。该我护你,一辈子都该是我护你。”
贺澜珺望着他认真恳切的眉眼,浅浅一笑,温柔又坚定:“我们本就是一体,你护我,我亦可护你,不分彼此,不谈亏欠。”
风雨同舟,生死相依,本就是他们早已定下的约定。
贺觅昀将他轻轻揽入怀中,动作极缓极轻,完美避开伤口,让他安稳靠在自己怀里,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
“所有阴谋祸乱全都了结,往后再无争斗,再无暗害。”
“等你伤势痊愈,我们便回东宫,日日相伴,好好养伤,好好把身子养好。”
贺澜珺温顺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安心闭目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这背后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,我得去查查看。
【贺澜珺】昀儿没事就好......但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