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轻笼宫墙,殿内尚是一派静谧,贺澜珺睡得深沉安稳。
伤痛耗损了他大半气力,呼吸匀缓绵长,长睫静垂,面色虽依旧泛着病弱的苍白,神色却平和舒展,再无昨日惊魂一刻的惊惧紧绷。
贺觅昀早早醒转,臂上伤口经一夜休养,痛感缓和许多,他一动不敢动地静躺片刻,生怕稍一翻身,便扯动伤势、惊扰了身侧熟睡之人。
待彻底确认贺澜珺毫无醒转迹象,他才小心翼翼、慢之又慢地撑起身子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声响。
他俯身凑近榻前,凝神仔细查看锁骨处包扎的伤口,纱布干爽洁净,未见渗血洇染,悬着的心先放下大半。
随后伸手轻轻探上贺澜珺的手掌和四肢,触手温温凉凉,气血平稳,无畏寒发凉之态。
他细细将滑落的被角一一掖好,严严实实护住伤处,不留半分缝隙。
而后低头,在他光洁柔软的脸颊印下轻柔一吻,又轻轻落于唇上,温存珍重,满是牵挂。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唤来湘竹,压低声音细细叮嘱:“湘竹,我去一趟冷宫处置要事,片刻便回。”
“你守在殿中,时刻留意岚王殿下动静,照看妥当,但凡有半分异样,即刻差人传信于我。”
“奴婢谨记吩咐,定护好殿下周全,太子只管放心前去。”湘竹躬身应声,神色郑重。
贺觅昀最后回头望了眼榻上安稳沉睡的人,万般不舍,一步三回头,终是轻步踏出殿门,奔赴冷宫方向。
此时的冷宫,戒备森严,杜瑶三人皆被重兵押禁在冷僻废殿之中,无人看管探视,只待最终定罪发落。
贺觅昀本打算亲自前去审讯,理清余党残余,查尽所有隐患,了结最后一桩心事。
行至废殿窗外,尚未推门入内,殿内传来的话语声已然清晰入耳,他脚步一顿,下意识隐于窗侧暗影之中,不曾贸然闯入。
殿内,废后宁桦一身素色旧衣,气度沉静,不见落魄,反倒自带久居上位的冷冽威严,正从容立于三人面前。
杜瑶四肢已遭废去,瘫软在地,动弹不得,口不能言,只剩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呜咽声,浑身血迹斑驳,凄惨不堪,宁桦刚刚亲手用药毒哑,断了她最后发声求饶的余地。
白恩雨满身狼狈,面色惨白,浑身止不住发抖,对着宁桦苦苦哀求,语气惶恐又急切:“娘娘,求您开恩,饶过我这一次!我不能死,我还有晨澈,我还有转圜的余地,往日过错我尽数悔改,求您网开一面!帮我一把。”
宁桦闻言,一声清冷嗤笑,满是嘲讽与漠然,眼神冷厉地锁着白恩雨,字字寒凉:“这偌大的后宫,最该死的人便是你白恩雨。”
“昔日在后宫之中,你百般苛待风芊蕴,处处与她为敌,针锋相对。”
“她入冷宫之后,你数次暗中下手,加害我们的孩子,桩桩件件,历历在目,你今日也配求饶?”
“当年我与蕴蕴无故被打入冷宫,困守此地多年,想来,你也在其中推波助澜,参与谋划,对吧?”
白恩雨浑身剧颤,面无人色,抖若筛糠,瞳孔骤然收缩,满心震惊茫然。
我们的孩子?
谁?
她和谁的孩子??
她反复在心底揣测,宁桦口中的她与蕴蕴的孩子是谁?
难道是……贺澜珺?
不等她思索透彻,宁桦再度冷笑出声,语气笃定又护犊,坦荡无避:“不错,澜珺是蕴蕴的孩子,自然也就是本宫的孩子。”
“我与风芊蕴之间,是你们这些汲汲营营、争权夺利的俗人,永远不配知晓、无从窥探的。”
“我二人如今安居冷宫,本无心朝堂纷争、后宫争斗,只想安分度日。”
“是你们贪心不足,看不清局势,非要步步紧逼,屡次算计伤害我们的孩子,自取灭亡,怨得何人?”
白恩雨彻底僵在原地,心神巨震,再无半分言语辩驳。
宁桦眸光一厉,眼底翻涌着怒意,抬手拔下自己发髻上一支锋利金簪,迈步走向动弹不得的杜瑶,语气狠绝:“你伤我孩儿,今日,本宫便亲自讨回这笔债!”
话音落下,金簪锋利簪尖狠狠刺入杜瑶皮肉,狠狠划过。
杜瑶发出凄厉无声的痛哼,身子剧烈挣扎颤抖,却偏偏口不能言、四肢难动,只能硬生生受着这份折磨,凄惨万分。
窗外隐匿的贺觅昀,将殿内一幕幕、一字句尽数听在耳中,整个人愣在原地,心神巨震,满脸错愕,全然怔住。
他怔怔望着殿内的景象,脑中一片混乱,翻涌着无数疑问。
废后宁桦和二哥的生母风芊蕴到底是何等深厚的情谊?
为何说二哥是她们二人的孩子?
二哥分明是父皇与淑妃所生的皇子,怎会成了她们的孩儿?
一桩桩皇室秘辛骤然揭开,冲击着他的认知,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回神。
思绪翻涌之间,宁桦似早已察觉窗外有人窥探,眸光淡淡扫向窗沿,并不点破身份,想都不用想,是贺觅昀来替他二哥出气了。
她状似无意,放缓语调,悠悠开口,字字清晰传至窗外:“也罢,索性今日让你们死个明白,贺澜珺,可不是当今陛下与淑妃风芊蕴的骨肉血脉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贺觅昀耳畔,瞬间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,浑身僵硬,当场石化。
二哥不是父皇的孩子?
那他和自己,根本没有半点血缘骨肉之亲?
他心头掀起滔天巨浪,万千思绪盘旋交织。
两个女子,无法孕育子嗣,那二哥的生父究竟是何人?
这深埋多年的身世,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隐秘?
宁桦说完这话,不再多言解释,也不理会殿内三人的惨状,身形轻盈悄寂,避开值守护卫,从侧门悄然离去,径直去往冷宫南苑——风芊蕴还在那里安坐等候,盼着她回去告知孩子的近况消息。
废殿之内重归沉寂,只剩伤者微弱的呜咽与喘息。
贺觅昀久久立在窗外,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,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在脑海里反复回荡,刻入心底。
原来他与二哥,从来都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。
从前横亘在二人之间,最难以跨越的世俗伦常、血缘羁绊,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与枷锁,是他不敢全然坦荡、肆意相守的桎梏。
可如今身世谜底陡然反转,打碎了所有既定束缚。
巨大的震惊过后,涌上心头的是难言的惊喜与庆幸。
没有血缘牵绊,便再无伦理桎梏,他大可光明正大守护心上人,名正言顺盼着长相厮守,再不用被世俗礼法困住心意,不用压抑满腔情意,顾虑重重。
这一刻,他心底又惊又喜,心绪繁杂,却满是笃定的底气。
只是此事太过惊天动地,虚实难辨,宁桦只道出真相,未细说缘由始末,他不能贸然轻信,更不能声张泄露。
当务之急,便是稳住心神,查清所有疑惑,印证二哥身世的真假,他必须找个机会去见见淑妃娘娘。
纷乱思绪渐渐沉淀,往日沉稳理智慢慢回归,诸多疑点一一浮上心头。
他想起早前被擒的小太监小磊子,依其供词,他确然受杜瑶指使,暗中在贺澜珺的汤药里动手脚,蓄意加害。
可从头到尾,二哥身子安稳,并未中毒受损,难道有人撞破此事换了汤药?
还有昨日宫变乱局之中,各宫守备重重,各处宫门封锁严密,暗卫巡查不绝。
杜瑶已是困兽之囚,怎会那般轻易突破层层防备,闯到守卫森严的御书房偏殿,近身挟持贺澜珺?
她手中那毒粉,又是从何处得来,何人所赠?
处处皆是破绽,事事藏着隐情,可见杜瑶一党背后,尚有未挖出的隐秘势力,还有残留余党暗藏暗处,未曾清剿干净。
身世秘辛,残留隐患,两重心事压在心头。
贺觅昀收敛心绪,压下所有波澜,猛的推开殿门,这三个想把他和二哥置于死地女人,该是时候付出代价了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二哥不是父皇亲生的??太好了。
【贺澜珺】zzz(惊醒)昀儿去哪里了?
【贺胤瑄】怎么感觉今天头顶这么绿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