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升高,晨雾彻底散尽,暖光透过窗棂铺满内殿,将一室静谧烘得暖意融融。
榻上之人长睫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眸。
贺澜珺刚从沉睡中醒转,意识还有几分朦胧。
锁骨处的钝痛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开来,提醒着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挟持与利刃相向。
他下意识蹙了蹙眉,轻吸了一口气,动静虽轻,却瞬间被身旁守着的人捕捉到。
“醒了?”
贺觅昀立刻放轻声音,俯身靠近,眼底的沉沉心事与冷冽戾气尽数敛去,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与疼惜。
他小心翼翼避开伤处,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温,又柔声问道,“可是伤口疼得厉害?要不要传陶太医过来再看一看?”
贺澜珺缓缓摇了摇头,视线慢慢聚焦,落在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间。
眼前的人眼底青黑未散,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歇,臂上缠着雪白的纱布,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,满眼都是他。
心口一软,所有的痛感都仿佛淡了几分。
他微微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右臂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,轻轻拉住贺觅昀的衣袖:“我不疼,就是有点乏力,不用麻烦太医。”
“倒是你,手臂上的伤,昨夜有没有疼得睡不着?”
他始终记着,昨日杜瑶先是一刀划伤了贺觅昀的臂膀,才会趁他吃痛分神之际,再度刺出致命一击。
若非自己扑身上前,此刻重伤垂危的,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一想到此处,贺澜珺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依旧泛起阵阵后怕。
贺觅昀反手握住他的手,轻轻放在唇边吻了吻他的指节,眉眼弯起,故作轻松地安抚:“一点皮肉伤,早就不碍事了,比起你受的苦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他不敢在贺澜珺面前流露半分异样,更不敢将昨日在冷宫外听到的惊天秘辛和心底翻涌的万千疑虑,尽数说与他听。
一来,此事太过匪夷所思,宁桦之言尚未证实,虚实难辨,若是贸然说出,恐惹他心神不宁,不利于伤势休养。
二来,这身世秘辛牵扯前尘过往、后宫隐秘,太过沉重,他舍不得让还在养伤的人,背负这些陈年枷锁,半分烦心。
眼下最重要的,从来都是他的伤势安稳。
其余的风雨、谜团、隐患,都该由他一人扛下,悄悄查清,默默摆平,绝不能惊扰到榻上之人分毫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决定在不久的将来让他差点又失去了贺澜珺一次。
贺觅昀抬手,动作极轻地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,目光不自觉落在他锁骨处包扎严实的伤口上。
他眸底闪过一丝自责与后怕,声音放得更柔:“饿不饿?御膳房炖了一早上的清粥和温补的羹汤,我喂你吃一点垫垫肚子,好不好?”
伤在锁骨,动作大些便会牵扯痛感,只能少食多餐,以温补静养为主。
贺澜珺温顺地点了点头,眉眼弯弯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好,都听昀儿的。”
他素来听贺觅昀的话,尤其是在养伤这件事上,从不会任性执拗。
只因他清楚,自己好好休养、早日痊愈,才是对眼前这个人最好的安抚。
贺觅昀立刻起身,轻声吩咐门外的湘竹将膳食端进来,动作轻缓,生怕声响大了惊扰到他。
不过片刻,温热的清粥、养身的汤羹、几碟精致爽口的清爽小菜,便一一摆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热气袅袅,香气清淡,丝毫没有冲散殿内淡淡的药香。
贺觅昀亲自坐在榻边,小心翼翼将贺澜珺微微扶起,在他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,让他靠得安稳舒服,又仔细将被褥拢好,严严实实护住伤处,才端起瓷碗,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清粥,轻轻吹凉,温度试得恰到好处,才缓缓递到他唇边。
“二哥,张嘴,我喂你。”
贺澜珺乖乖张口,一口一口吃着他喂来的粥食,暖粥滑入喉间,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比汤药更能抚平伤痛。
他抬眸望着贺觅昀专注认真的眉眼,阳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,柔和了周身所有凌厉的轮廓,心底满是安稳与暖意。
外界的刀光剑影、阴谋算计,仿佛都被隔绝在这座小小的偏殿之外。
只要有他在身边,便是岁月静好,再无风雨惊扰。
一碗清粥喂罢,又陪着他小口喝了小半碗汤,贺澜珺便有些乏了,轻轻靠在软枕上,眉眼间泛起淡淡的倦意。
贺觅昀放下碗筷,细心用锦帕擦去他唇角的粥渍,动作温柔至极,柔声哄道:“困了就再睡一会儿,我就在这里陪着你,哪也不去。”
“嗯,好。”贺澜珺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,舍不得移开,“你也靠着歇一会儿,别一直坐着,身上还有伤。”
“好,我陪着你一起歇。”
贺觅昀依言侧身,小心翼翼躺在榻边外侧,不敢太过靠近触碰他的伤口,只微微侧着身,面对面望着他,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,十指紧扣,不肯松开。
贺澜珺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,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眼前的人依旧温柔依旧宠溺,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,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沉郁与心事,即便藏得再好,也依旧在不经意间,流露了几分。
他微微蹙眉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:“昀儿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贺觅昀心头微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很快掩饰过去。
他轻轻笑了笑,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,温声安抚:“没有,能有什么心事。我只是在担心你的伤势,想着怎么才能让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他不敢直视贺澜珺清澈通透的眼眸,生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秘密,被他一眼看穿。
贺澜珺何等聪慧,平日里最是懂他,这般牵强的安抚,非但没有让他安心,反倒让心底的疑虑更重了几分。
他太了解贺觅昀了。
若是单单只是担心伤势,眼底不会有那般沉郁复杂的情绪,不会有这般欲言又止的闪躲。
定然是昨日宫变之后,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,或是查到了什么隐秘,才会让他这般心事重重,却又不肯说与自己听。
贺澜珺没有再追问逼他开口。
他知道,贺觅昀若是不想说,定然是有他的苦衷,或是怕他担心,或是时机未到。
他愿意等,等他想说的那一天,主动说与自己听。
他只是轻轻反握了握他的手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不论发生什么事,我们都一起面对。你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,我不是只能被你护在身后的人。”
“我可以陪着你,一起分担,任何事都可以。”
一句简简单单的话,瞬间戳中贺觅昀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他心口一暖,酸涩与动容交织,差点就将冷宫秘辛和贺澜珺的身世谜团还有暗藏的隐患,尽数和盘托出。
可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俯身,在贺澜珺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绵长的吻,声音低沉缱绻,带着满满的承诺:“我知道。等你伤势痊愈,所有事,我都一字不落,全部告诉你。”
“但是现在,你要乖乖睡觉,养好身体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贺澜珺望着他眼底的坚持,终究轻轻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缓缓闭上了眼眸。
有他守在身边,安心感席卷而来,不过片刻,便再次陷入了安稳的睡眠。
待确认贺澜珺彻底睡熟,呼吸匀缓绵长,贺觅昀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,小心翼翼起身,替他掖好被角,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才轻步走出内殿,合上殿门。
廊下,文竹早已等候在此,见他出来,立刻躬身上前,低声回禀:“殿下,暗卫那边传来消息,已经按您的吩咐,暗中查清了几件事。”
贺觅昀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去,重新覆上沉冷与锐利,迈步走到僻静处,沉声开口: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,杜瑶昨日能突破层层封锁、顺利闯到御书房偏殿,并非侥幸,是她提前买通了三处宫门的值守内侍,那几名内侍都是早年安插在宫中的暗桩,平日里不起眼,事发当日故意放行,事后已经全部被我们拿下,正在严刑审问。”
“第二件,杜瑶发髻里的双刃刀簪、随身携带的迷魂毒粉,并非宫中之物,是三个月前,宫外有人通过冷宫的小厨房内侍,悄悄递进去的,具体是何人所赠,那内侍嘴硬,还未审出实情。”
“第三件,也是最关键的,早前小太监小磊子往岚王殿下汤药里下毒,确实在下药之后不久,就被一个陌生的老宫人撞破,当场换掉了有毒的汤药,还警告他不许再动手。”
“我们查了宫中人册,根本没有这个老宫人的名号,像是凭空出现,事后就消失无踪了。”
贺觅昀闻言,眉头紧紧蹙起,眸底寒光翻涌。
一切都和他的猜测分毫不差。
杜瑶背后,果然还有人暗中操盘、铺路相助,这个潜藏在暗处的人,既能给冷宫的杜瑶递凶器毒药,又能提前换掉汤药暗中护着二哥,还能安插暗桩、掌控宫门动向,定然在宫中蛰伏多年,身份不低,心思极深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个神秘人,既要害二哥,又在暗中保二哥,行事矛盾,目的成谜。
“继续严查,挖地三尺,也要把这个神秘人找出来,所有往来线索、蛛丝马迹,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。”
贺觅昀声音冷冽,沉声下令,“另外,冷宫南苑淑妃娘娘那边,情况如何?可有机会安排见面?”
他现在最迫切的,便是当面求证风芊蕴,二哥的身世,到底藏着怎样的惊天隐秘。
“回殿下,淑妃娘娘这些年一直在冷宫南苑静心礼佛,极少出门,身边只有两个当年带过去的旧人伺候,生活安稳,并无异样。”
文竹低声回禀,“只是冷宫守备严格,贸然见面容易惊动旁人,我们的人已经在安排,三日后深夜,会借着巡查的由头,给殿下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贺觅昀缓缓颔首,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急切。
三日,他等得起。
三日后,所有前尘过往、身世秘辛,都会一一揭开真相。
“盯紧天牢里的白恩雨和盛梦,尤其是白恩雨,她当年参与过后宫纷争,定然知道不少陈年隐秘,日夜监听,但凡她有半句异动,立刻记录下来禀报我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文竹躬身领命,迅速退下,分头去安排各项事宜。
贺觅昀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暖光笼罩的殿门,眸底思绪万千。
一边是待解的身世谜团,一边是潜藏暗处的杀机,前路迷雾重重,风波未平。
可他抬眸望向殿内,想到榻上安睡的人,眼底的沉郁便瞬间化作坚定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好刺激,要单独去见岳母......
【贺澜珺】昀儿到底瞒着我什么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