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整座宫城,月色清辉浅淡,萧瑟晚风卷着深秋凛冽凉意。
秋风穿廊过院,吹得庭中枯枝落叶簌簌翻飞,刺骨寒气悄无声息浸透每一条宫道。
御书房偏殿内,贺澜珺依旧沉眠未醒,长睫紧敛,眉宇凝着淡淡的倦意,苍白面颊染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,鼻尖微微发烫,分明是伤后气血耗损过重、体虚受凉染上了低热。
锁骨创口尚在愈合本就孱弱难养,又经昨日惊魂变故心神震荡,恰逢深秋换季寒邪侵体,这低热缠缠绵绵,久久不肯消退。
贺觅昀俯身,掌心轻轻贴上他的额角,又探向颈侧肌肤,真切感受到那抹不散的温热,心头骤然一紧。
陶太医方才专程复诊,直言无需猛药强攻,只需迁居暖室静修养护,避风寒、调气血,安稳温养便可慢慢退热,长久住在往来人杂的御书房偏殿,终究不妥。
此处人来人往难免惊扰,防护再周密,也远不如东宫清净静谧。
贺觅昀心念顷刻定夺,当即决定,连夜带贺澜珺迁回东宫休养。
他动作放得轻柔至极,分毫不敢惊扰怀中人安睡,先取来数层厚实蓬松的锦绒被褥,一圈圈细细裹在贺澜珺身上,自肩头到脚踝密密匝匝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张温润小巧的脸庞,将外界寒凉彻底隔绝在外。
确认都妥当之后,他才小心翼翼俯身,稳稳将人打横抱起。
贺觅昀内心感慨,不知何时起,二哥在他面前,突然变得很娇小。
臂上旧伤尚未结痂愈合,稍一发力便牵扯皮肉隐隐作痛,他却全然置之度外,只顾稳住怀中身形,怀抱平稳舒缓,不晃不颠,连呼吸都刻意放浅放缓。
贺澜珺在温暖怀抱里长睫轻轻翕动,毫无清醒之意,只无意识朝着热源深处缩了缩,脑袋安稳贴紧他温热的胸膛,唇间溢出几句细碎含糊的梦呓,安然又依赖。
殿外宫人、暗卫早已奉命备妥软轿和暖炉随行汤药与一应休养物件,尽数静立等候,人人屏息敛气,不敢发出半分细碎声响。
贺觅昀抱着人缓步踏出殿门,深秋夜风扑面而来,寒意刺骨,他下意识侧身偏转,用自己宽厚脊背牢牢挡住风口,将贺澜珺完完整整护在暖意环绕的怀中,步履沉稳,稳稳踏上密闭暖轿。
轿内早已燃足暖炭,暖意融融,软垫锦褥铺叠厚实,四面围帘紧密闭合,不透半分寒风。
侍从起轿慢行,脚步轻缓规整,一路平稳无半点颠簸,径直朝着东宫方向而去。
一路月色相随,一路静谧无声,唯有轿内暖意长存,温柔护拥。
转瞬便至东宫地界,整座院落清幽雅致,亭台错落,早早被下人整治妥当。
主殿暖阁门窗尽数紧闭,地龙烧得旺盛恒久,室内恒温和煦,暖意融融驱散所有秋夜寒凉。
贺觅昀挥手屏退所有宫人侍从,只留亲信侍卫在外殿值守,殿内再无旁人打扰,清净安然。
他轻轻将贺澜珺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之上,缓缓松开怀抱,一层层细心理顺被褥,避开锁骨伤处,处处妥帖周全。
借着暖阁柔和温润的灯火,他静静端详榻上安睡的人,低热未彻消退,面颊绯红,呼吸轻浅绵长,偶尔蹙眉微动,似是被隐约的不适感扰得不得安稳。
贺觅昀在榻边安然落座,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着,时不时伸手探试额间温度,比照自身感知低热起伏变化,又备好温热净水,只待他转醒便可小口润喉。
一心一意,只为守着他安稳休养。
一夜静谧相伴,倏忽而过。
再抬眸时,窗外天光大亮,抬眼望去,庭中梧桐落叶铺地,草木尽染深黄褐红,满眼萧瑟秋容,已是彻彻底底的深秋时节。
霜气渐生,风色转寒,秋末渐近寒冬。
贺觅昀望着窗外萧瑟景致,心底了然于心。
贺澜珺先天体质虚寒,最畏秋冬寒凉侵袭,每逢秋末冬初,朔风一起,便极易受凉染病,咳喘反复缠绵难愈,年年皆是这般。
这些年,他早已将此事刻在心底,岁岁年年提前筹谋,事事细心防范,从未有过疏漏。
一入深秋,他便早早命人烧热各处地龙、备足过冬暖炭,让东宫所有暖阁恒温不散。
提前备好润肺止咳、固本培元的药膳汤药,按时按量调理身子。
晨昏仔细开合门窗,严防一丝冷风侵入室内。
平日出行必定备好厚实暖裘披风,贴身相护,步步避开风口寒地。
旁人叹秋景萧瑟凄凉,他却每逢入秋便心绪紧绷,处处设防,只求身边之人少受病痛苦楚,安稳度日。
榻上贺澜珺依旧安睡,体内低热已然稍稍褪去,面色舒缓好转,呼吸匀和平稳,只是身子依旧虚弱,离不开恒温暖意静心休养。
贺觅昀起身,亲自巡查各处炉火火势,添足炭块,确保整日暖意源源不断。
又去核对晨间温补药膳,再三叮嘱御厨严格遵循固本护伤的配方炖煮,温润不燥,贴合他如今伤势体虚的身子。
处置完外间琐事,他重回榻边坐下,重新执起贺澜珺微凉的手掌,拢在自己掌心细细捂暖。
贺澜珺朦胧间感知掌心融融暖意,指尖轻轻微动,朝着温热深处愈发靠拢,依旧沉睡不醒,眉眼却全然舒展,睡得愈发安稳踏实。
天牢之外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兰淞雪带着贺嘉沅与贺沭月,步履沉稳,神色端凝,亲自前来天牢审讯白恩雨与盛梦。
此前梳理谋逆卷宗、核查涉案人员时,众人只知晓盛容华暗中依附杜瑶结党作乱,却未曾料到她竟深陷其中,参与诸多阴私算计,用心歹毒,罪业深重。
行至天牢正门之外,尚未入内,几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在阶下。
二公主贺蔚妤直直跪在冰冷青石地面上,身形单薄,神色凄然,一动不动,已是长跪许久。
她是盛容华唯一的亲生女儿,得知生母被判重罪、关押天牢,别无他法,只能长跪宫门前,苦苦求情,盼着陛下开恩,饶恕母罪。
不远处,四公主贺之贻静静立在一侧,衣衫素净,神色淡漠,不见半分亲近暖意。
望见兰淞雪一行人前来,贺之贻只是依礼淡淡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神情疏离,俨然如同陌路之人,全无母女、姐妹间该有的亲昵热忱。
行礼过后,便静静立在一旁,柔声反复劝说长跪不起的贺蔚妤,劝她莫要徒劳执拗,白费力气。
兰淞雪望着神色淡漠、疏离冷淡的小女儿,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受挫。
她早已记不清,究竟是从何时开始,昔日黏在膝下撒娇亲近的小女儿,一步步与他们至亲之人渐行渐远,心生隔阂,冷漠疏离。
这些年她也曾数次寻她谈心,温声开导,想要解开她心底结郁,拉近母女距离,可贺之贻始终缄默不语,不愿吐露半分心事,依旧冷淡自持,刻意疏远。
兰淞雪望着那道单薄疏离的身影,无声轻叹一声,压下心底万千感慨,收敛起伏心绪,不再多做停留。
她目光重归沉稳,带着贺嘉沅和贺沭月,迈步而入,径直走进天牢深处,着手审讯案犯,彻查陈年旧案与未尽隐秘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又入深秋了,二哥身子不好,那件事再缓缓吧。
【贺澜珺】感觉大家都瞒着我什么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