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觅昀一路将贺澜珺打横抱在怀中,步履匆匆,刻意避开宫中往来人流,绕着僻静宫道,径直返回东宫。
殿内早已备好温热水气与干净衣衫,可怀中人始终沉浸在极致的悲痛里,双目通红肿胀,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,浑身僵冷,如坠冰窖,全然没了往日半分生气。
任由贺觅昀悉心安置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。
往日里温润柔和、总带着浅浅笑意的眉眼,此刻只剩空洞与死寂,那张素来清俊温和的脸庞,苍白得毫无血色,连唇瓣都褪尽了绯色,泛着病态的青白。
这般模样,看得贺觅昀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撕扯,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小心翼翼将贺澜珺轻放在软榻之上,亲自拧干温热的锦帕,细细擦拭他脸上的烟尘与泪痕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,生怕稍稍用力,便会惊扰了眼前人,更怕无意间勾起他方才火场的惨痛回忆。
“二哥,先换身干净衣裳,好不好?”
贺觅昀蹲在榻边,仰着头看他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你身子本就孱弱,刚休养好转,再这样伤心郁结,又该病了。”
贺澜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却始终没有抬眼,目光直直地盯着殿内的梁柱,没有半点神采,泪水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滑落,浸透了身下的锦褥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什么都听不进去,脑海里反反复复、挥之不去的,全是冷宫那场冲天烈焰,全是风芊蕴站在油灯下,含泪朝他挥手的模样,全是自己被揽在贺觅昀怀中时,那句撕心裂肺却又无力回天的“娘亲”。
天人永隔,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他甚至没能陪在母亲身边,没能护她周全,就连最后一面,都成了匆匆一别。
巨大的愧疚与无边的悲痛将他彻底淹没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不想说话,不想动弹,只想这般沉寂着,仿佛只有自我封闭,才能稍稍减轻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罪责。
贺觅昀看着他这般自我封闭、拒人千里的模样,满心都是无力与心疼,却又束手无策。
他多想不顾一切,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,告诉贺澜珺,他的娘亲还活着,早已在宁桦的安排下脱身,远离了这座吃人的深宫,过上了无拘无束、安稳自在的日子,从此再也不用受困于冷宫的孤寂,再也不用卷入皇家尔虞我诈的纷争。
可他还不能。
这份善意的谎言,是他能护住贺澜珺、护住所有在意之人的唯一方式。
即便要眼睁睁看着他这般痛不欲生,即便要独自背负这份隐瞒的煎熬,他也只能咬牙坚守,绝不能有半分松懈。
贺觅昀缓缓起身,坐在榻边,轻轻将人揽入怀中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,不再多说半句劝慰的话语。
此刻千言万语,都显得苍白无力,他能做的,只有静静陪着他,用自己周身的温度,一点点温暖他冰凉彻骨的身子。
“我陪着你,二哥,你先别哭,好不好。”
“你哭的我心好痛......”
低沉温柔的嗓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在殿内轻轻响起。
他愿用自己的一切,去抚平贺澜珺心底的伤痛,哪怕耗尽此生,也在所不辞。
东宫之内,一片死寂,唯有压抑的抽泣声,断断续续,萦绕在殿宇之间,挥之不去,满室都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沉寂。
贺觅昀寸步不离地守着,传信回绝了所有朝堂外事、宫中访客,只为全心全意守着怀中之人,替他挡住所有外界的纷扰与窥探,给他一方仅剩的安宁。
而此时的皇宫内外,因冷宫大火一事,早已暗流涌动,看似平静的表象下,危机四伏。
凤仪宫内,兰淞雪屏退左右宫人,独留惠芳姑姑在侧,她端坐主位,面色沉冷,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“冷宫这场火,倒是烧得干净,断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,可花涵曦那边,绝不会就此作罢。”
兰淞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语气低沉肃穆,“她既然能查到风芊蕴的些许踪迹,能暗中布局窥探,定然还握着别的把柄,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防备,绝不能让澜珺陷入丝毫险境。”
惠芳姑姑躬身颔首,神色郑重:“娘娘放心,奴婢已经加派了心腹人手,暗中盯紧万惠宫的一举一动,但凡有任何异动,都会第一时间传回凤仪宫。”
“只是……眼下岚王殿下悲痛欲绝,太子殿下寸步不离守护,早已无心外事,若是花涵曦趁机发难,我们怕是会分身乏术,落入被动。”
兰淞雪眸光微沉,轻叹一声,眼底满是无奈:“乖崽重情,此刻定然满心都是澜珺,无心顾及其他,可这,也正是花涵曦想要的局面。”
“她就是要等我们分心,等岚王殿下心神俱疲,再出手一击即中。”
“你传令下去,东宫与凤仪宫上下,全线戒备,没有我的亲口命令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,尤其是关于岚王殿下的任何消息,严禁外传半分。”
“奴婢明白,即刻便去安排。”惠芳姑姑应声,转身悄然退下。
一场无形的硝烟,已然在后宫深处悄然弥漫,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,早已是山雨欲来。
万惠宫内,却是另一番暗流汹涌的光景。
花涵曦端坐主位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眉眼间没有了白日里的悲悯温婉,只剩阴鸷与狠厉,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,让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压抑到了极点。
下方心腹宫人躬身而立,压低声音,低声回禀:“娘娘,东宫那边传来最新消息,岚王殿下回宫后,一直水米未进,整日悲痛不语,精神萎靡,太子殿下守在殿内,谢绝所有访客,已然乱了心神,无心顾及其他。”
“哦?”花涵曦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,语气悠然自得,“倒是意料之中的结果。”
“自幼分别的生母葬身火海,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再次相见,却成了最后一面,换做是谁,都承受不住这般打击。贺觅昀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贺澜珺,哪里还有心思防备本宫?”
这,正是她处心积虑想要营造的局面。
贺澜珺悲痛欲绝、身心俱疲,贺觅昀分心守护、无暇他顾,必然会出现致命破绽。
心腹宫人迟疑片刻,再次开口,语气带着急切:“娘娘,那我们何时动手?此刻正是揭发贺澜珺身世的绝佳时机,只要消息传开,他必定身败名裂,皇后与太子也会受到牵连,再无翻身之力。”
花涵曦却缓缓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狠厉,并不急于一时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她轻轻放下茶杯,声音清冷刺骨,“如今冷宫大火刚息,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废妃身亡之事上,此时揭发,只会被当做是后宫争权夺利的恶意构陷,难以服众,反倒会落人口实。”
她要的,从来不是一时的搅动风云,而是一击致命,让贺澜珺、贺觅昀、兰淞雪,乃至整个皇室,再无任何翻身之地。
“再等等。”花涵曦眸光锐利如刀,字字笃定狠绝,“等再过几日,贺澜珺身子彻底垮掉,贺觅昀心力交瘁,前朝后宫都放松警惕、淡忘此事之时,本宫再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将这惊天秘辛,公之于众。”
她要选在朝堂议事、众臣齐聚之日,当着满朝文武、天下臣民的面,亲手揭穿贺澜珺的身世。
到那时,皇室颜面扫地,太子护短徇私,皇后教养不严,而贺澜珺,更是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,被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这,才是对贺胤瑄、对所有亏欠她之人,最狠绝的报复。
“你且下去,继续盯紧东宫,事无巨细,一一禀报,不得有误。”
花涵曦挥了挥手,眼底杀意渐浓,“记住,耐心等待,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心腹宫人躬身领命,悄然退下。
殿内只剩花涵曦一人,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可怖。
她手握绝杀之棋,静静蛰伏,静待最佳发难时机,只待一朝出手,便要掀翻这整座皇城,让所有对不起她的人,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。
而东宫之内,贺澜珺依旧沉浸在失去生母的悲痛之中,对这场即将扑向自己、颠覆一切的惊天阴谋,毫无察觉。
他靠在贺觅昀温暖的怀中,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满心荒芜,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,不分白昼,不问黑夜,彻底将自己困在无尽的悲伤里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从未在意过的身世,会成为一把致命的利刃,不仅会狠狠刺伤自己,更会将一直拼尽全力护着他的人,一同拖入万丈深渊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该找个时间告诉二哥了。
【贺澜珺】(伤心,不想说话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