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颁下的旨意,如同沉甸甸的巨石,狠狠砸在东宫之上。
不过半日,整座东宫便被禁军里外把守,彻底禁足,隔绝了所有外界往来。
往日里还算雅致热闹的东宫,此刻被压抑死寂笼罩,连廊庭院里不见半个宫人走动,唯有秋风卷着落叶,簌簌划过地面,平添无尽凄清。
内殿之中,窗棂半掩,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,却照不进贺澜珺心底分毫的黑暗。
他依旧昏昏沉沉卧在软榻上,多日未曾好好吃过饭,又遭此惊天打击,早已虚弱到了极点。
往日温润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,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,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,没有半点神采。
他已经能想象到朝堂上的纷争是何情形。
他心中已然料想到文武百官的指指点点,父皇失望的表情,母后为难的样子......
如同无数根细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,将他仅剩的心神,彻底戳得支离破碎。
他不是皇家子嗣。
他不是父皇的孩子。
他的父亲是谁他都不知道。
他的娘亲什么都没跟他说过,就这样消失在大火里。
想象中的这些对他不好的话语,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,挥之不去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余年的安稳生活,想起父皇温和的目光和对自己的偏爱,想起皇后母后无微不至的照拂,想起兄弟姐妹们的亲和友爱,想起贺觅昀拼尽全力的守护。
如今想来,竟全成了莫大的讽刺。
原来,所有人都可能早就知道真相,唯有他,像个傻子一样,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,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荣宠,顶着二皇子的身份,顶着岚王的封号,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。
就连生母葬身火海的悲痛,都变得复杂不堪。
他这几日静下心来细细回味与娘亲的最后一面,突然意识到,娘亲或许早就知道那天冷宫会着火。
而她,真的葬身火海了吗?
贺澜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。
连自己为何来到这世上,都一无所知。
巨大的羞愧、迷茫、绝望,将他彻底吞噬,他闭上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浸湿了身下的锦褥,唇瓣抿得发白,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贺觅昀缓步走了进来。
褪去了朝堂上戾气逼人的素衣,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可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浓重的红血丝。
惩罚的旨意,并未让他有半分懊恼,他唯一牵挂的,始终是榻上的贺澜珺。
看着贺澜珺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,贺觅昀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放轻脚步,走到榻边坐下,动作轻柔地替贺澜珺掖好被角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脸颊,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与刺骨的寒意。
“二哥。”
贺觅昀轻声唤他,嗓音沙哑,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,生怕惊扰了他,更怕勾起他心底的伤痛。
贺澜珺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睁眼,也没有应声,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,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“别多想,一切都不是真的,是花涵曦蓄意构陷,母后已经拿出证据,父皇也下令彻查,用不了多久,就能还你清白。”
贺觅昀耐着性子,一遍遍柔声安抚,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的泪痕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他多想告诉贺澜珺全部真相,多想告诉他,他的生母还活着,他的身世并非不堪,可他不能,这份隐瞒,像一根刺,狠狠扎在他心底,让他备受煎熬。
他只能用这些苍白的话语,试图安抚眼前破碎的人。
“清白?”
许久,贺澜珺睁开眼睛,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如同破旧的风箱,每一个字,都说得无比艰难,带着浓浓的自嘲。
“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清白可言?”
“昀儿,你还要继续瞒着我吗?”
“贺觅昀......”贺澜珺满眼泪花,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质问“你还要一直骗我吗?”
“我真的不是父皇的孩子,对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绝望,一字一句,都戳在贺觅昀的心口上。
贺觅昀心头一紧,猛地伸手,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,力道大得近乎颤抖,语气急切又坚定:“不是的二哥,不是的,不管你是不是父皇的孩子,都无所谓的!”
“不管你的身世如何,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贺澜珺,都是我护了这么多年的二哥,这一点,永远都不会变!”
“身世从来都不能定义你,你善良、温和、贤德,这才是最珍贵的。”
“全天下的流言蜚语,都有我来替你挡着,你什么都不用怕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你只管好好吃饭,好好养病,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”
我会一直陪着你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哪怕要我抛弃所有,我也陪着你,绝不离开。”
“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二哥,我都爱你!”
“不管你是谁,我都不会离开你!”
“我只爱你!!”
“贺澜珺,我只爱你啊!”
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。”
他的话语,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和祈求,眼底的温柔与心疼,几乎要溢出来。
为了贺澜珺,他可以舍弃太子之位,可以舍弃万里江山,可以舍弃一切,只要他能好好活着,只要他能重新找回往日的光彩,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贺澜珺闭了闭眼,又缓缓睁开,看向眼前的贺觅昀。
他有多久,没好好看看他的昀儿了。
少年眼底的红血丝,眼底的疲惫与心疼,清晰可见,那双向来沉稳锐利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他的身影,盛满了不顾一切的守护与温柔。
这些日子,贺觅昀衣不解带地守着他,朝堂之上,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,拼死护他周全,如今又陪着他一同禁足东宫,不离不弃。
泪水,再次汹涌而出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只是哽咽出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任由贺觅昀紧紧握着他的手,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。
或许,这世间,唯有眼前之人,是真心待他,从未有过半点嫌弃与算计。
贺觅昀看着他落泪,心疼得无以复加,俯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,动作轻柔,小心翼翼,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琉璃器,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,低声安抚着。
“哭吧,二哥,哭出来就好了,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,没有人能伤害你,有我在,我会护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不要害怕,不要难过,我真的好痛......”
榻上之人,在他怀中,终于卸下所有的防备与绝望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,将所有的委屈、绝望、痛苦,尽数宣泄出来。
可他心里依旧担惊受怕,以他对二哥的了解,这科技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结合之前的前车之鉴,他必须看好二哥,不让他做什么傻事。
贺觅昀一边轻声安抚,一边暗自心生警惕。
他太了解贺澜珺素来温顺内敛的性子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自己在内心做了觉得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后,反反复复的去折磨伤害自己。
此番接连遭受重创,他心性已然濒临崩塌,如今看似情绪宣泄平复,实则暗藏无尽隐患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心里不安,必须好好看着二哥,实在不行,只能强行把他绑在身边了。
【贺澜珺】......本想以兄长的名义与昀儿相伴一生,如今,连兄长都不是了,我怎么能继续留在昀儿身边耽误他呢......把昀儿带上这条路,我愧对父皇母后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