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东宫的禁足日子,过得缓慢又煎熬,每一刻都浸在化不开的沉闷里。
贺澜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不哭不闹,也不言不语,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。
他不再抗拒贺觅昀的触碰,却也始终不与之亲近,整日要么僵卧榻上,睁着眼望到天光破晓又等到夜幕降临。
要么便披一件单薄外衫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对着窗外萧瑟的庭院,一坐便是一整天。
秋风越来越凉,卷着落叶一遍遍扫过庭院,他却丝毫不觉冷,任由寒凉秋风灌进衣衫,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,也始终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。
今日到了他二十三岁生辰,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,他一点心思也无,任凭贺觅昀怎么张罗,他都未置一词。
各宫都悄悄地送来礼物,却都无法打探到一点东宫内部的消息。
此刻东宫外,贺嘉沅带着霍嘉媛同贺沭月与白梦遗正在门口等消息,今日是贺澜珺生辰,他们从未忘却。
只是此刻禁足还未解除,他们进不了东宫,更别谈见到贺澜珺或者贺觅昀。
只听东宫的宫人小声禀报,岚王殿下依旧不吃不喝,全靠太子殿下哄着、劝着,最后实在是没办法,强行喂清粥和汤药,才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如今整个人虽然依旧风华绝代,但却瘦得脱了形,肩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连唇上都没半分血色,看着便让人心尖发疼。
众人闻言全都面露担忧,却也只能放下生辰礼然后忐忑不安的离去。
他们听闻朝堂上发生的事之后,第一时间就往东宫赶,可一连几日,都见不到贺澜珺一面。
只不过在他们心里,贺澜珺是谁的孩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是他们最疼惜的二弟。
就算不是亲生的又如何,只要是贺澜珺就好。
不远处的贺之贻,看着兄长与姐姐离开后,才缓步上前让守门的侍卫将自己准备的生辰礼转交给贺澜珺。
她在内心盘算半天,必须得寻个时机见二哥一面才行,她想为他做点什么。
东宫寝殿里,贺澜珺刚被贺觅昀强制灌了一碗药下去,此时眼角通红,却也依旧一言不发。
他不是不疼,不是不苦,而是所有的痛苦与绝望,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不对外宣泄半分,只一味自我折磨,自我放逐。
他想不通自己的身世,放不下生母的“突然离去”,更无法面对自己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,活了二十余年的事实。
昔日里温润谦和、眉眼带笑的岚王殿下,早已死在了那场惊天身世曝光、冷宫大火焚尽过往的那一天。
如今留在这东宫里的,不过是一具心已成灰、只剩空壳的躯壳。
贺觅昀看在眼里,疼在骨髓里,却无计可施。
他不敢离开贺澜珺半步,连更衣洗漱都守在殿内,夜里更是不敢合眼,整夜握着贺澜珺的手,把他牢牢的圈在怀里,生怕自己一闭眼,怀里的人便会消失不见。
白日里,他便坐在贺澜珺身边,陪着他一起发呆,陪着他吹冷风,不管贺澜珺理不理他,都一遍遍低声说着话。
说幼时二人一同在御花园爬树,他摔破了膝盖,贺澜珺哭着替他吹伤口。
说年少时他被卷入储位纷争,贺澜珺不顾自身安危,挡在他身前护着他。
说往后等风波平息,他要带着贺澜珺离开皇宫,去江南看烟雨,去塞外看草原,再也不卷入这深宫权谋。
他说尽了过往温情,也画尽了未来期许,只盼着能唤回贺澜珺一丝生气。
可贺澜珺始终沉默,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,唯有在贺觅昀说起幼时温情时,睫毛会极轻地颤一下,转瞬便恢复死寂。
“二哥,喝口温水好不好?”
贺觅昀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,坐到他身边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小心翼翼地将瓷杯递到他唇边。
贺澜珺微微偏头,避开了,依旧望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
贺觅昀也不恼,只是收回手,将蜜水放在一旁,伸手轻轻将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,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披在他单薄的肩头,将他裹住。
“风凉,别冻着自己。”
他的动作轻柔又自然,带着刻入骨髓的呵护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贺澜珺的肩头,只觉得一片刺骨冰凉,心头又是一阵抽疼。
“你若是心里难受,就打我骂我,别这样憋着自己,我看着难受。”
贺觅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连日来的担忧、煎熬、心疼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他宁愿贺澜珺大哭大闹,宁愿他怨自己、恨自己,也不愿看他这般自我摧残,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机。
回应他的,依旧是无边的沉默。
贺澜珺的目光,落在庭院里那棵枯树上,眼神空洞,没有半点焦点,心底一片荒芜。
他知道贺觅昀对他好,好到不顾一切,好到舍弃一切,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是愧疚,越是不安。
他如今这般身份不明,身世成谜,早已配不上贺觅昀的倾心相待,配不上他不顾一切的守护。
贺觅昀是储君,是未来的帝王,本该心怀天下,前程万里,不该被他这样一个身份污秽、来历不明的人,困在这东宫囚笼里,毁了一生前程。
若是没有他,贺觅昀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、万众敬仰的太子殿下,不会因为与自己过分亲近被朝臣非议,不会被父皇责罚,更不会陪着他一起,在这东宫里受尽煎熬。
都是他的错。
若不是他,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。
巨大的自我厌弃感,压得他喘不过气,眼底最后一丝微光,也渐渐熄灭。
贺觅昀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警铃大作,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,伸手紧紧将他揽入怀中,牢牢抱住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。
“不许胡思乱想,不准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贺觅昀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,死死抱着他,额头抵着他的发顶,声音沙哑,“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的身世,不在乎你的身份,我只在乎你。”
“没有你,万里江山对我而言毫无意义,太子之位,皇权富贵,我都可以不要,我只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“若是没有你,我也绝不独活。”
这是贺觅昀第一次,说出这般决绝的话,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偏执与深情。
他不能失去贺澜珺,绝对不能。
贺澜珺被他抱在怀里,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,听着他慌乱又决绝的话语,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。
眼眶微微泛红,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贺觅昀的手背上,滚烫灼热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,却缓缓抬起手,轻轻抓住了贺觅昀的衣襟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贺觅昀心头一松,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,却依旧不敢松开怀抱,只是更紧地抱着他,一遍遍低声安抚:“别怕,我在,我一直都在,我陪着你,一辈子都陪着你。”
殿内一片安静,唯有窗外秋风呼啸,落叶纷飞。
东宫之外,风波并未平息。
冷宫密道之外的僻静小巷里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隐蔽处,风芊蕴与宁桦这几日并未远走,而是隐在城郊,时刻关注着皇宫里的动静。
当得知贺澜珺身世被曝、在东宫禁足的消息时,风芊蕴当场瘫软在地,泪流满面,满心都是愧疚与担忧。
“是我害了珺儿,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她不该贪恋那片刻母子温情,不该让贺澜珺去冷宫见她,若不是如此,也不会被花涵曦抓住把柄,让贺澜珺陷入这般绝境。
宁桦连忙扶住她,沉声安抚:“不怪你,是花涵曦心机太深,手段太毒,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,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择手段,在朝堂上公然发难。
“也怪我疏忽,以为白恩雨已经放弃挣扎了,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献祭了自己的性命。”
“太子殿下一直在护着珺儿,不会让他有事的,我们再等等,等风头过了,再想办法。”
可她们都清楚,如今局势已定,贺澜珺的身世已然天下皆知,想要翻身,难如登天。
而贺胤瑄也总会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并未身死,甚至通过贺澜珺的身世联想到他的生父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好想逃离,但没等到合适的时机。
【贺觅昀】我得紧紧盯住了,总有人想跟我抢老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