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禁足的死寂日子,又缓缓熬了整整三日。
朝野上下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岚王身世彻查事件,却在无人预料之时骤然戛然而止。
贺胤瑄一纸缄口令,压下所有风声,各方联手的调查行动骤然停滞,所有证词、人证、卷宗尽数封存,再不许任何人提起半句。
朝堂之上,但凡有朝臣再度上奏提及岚王身世、恳请彻查皇室血脉之事,皆被贺胤瑄冷漠压下,或斥责多事,或直接冷言驳回,态度强硬,不留半分余地。
满朝文武皆心生诧异,疑惑帝王态度的陡然转变。
前几日他明明震怒朝堂、下令严查,一副誓要查清真相、正纲礼法的姿态,如今却骤然闭口,仿佛那场掀翻朝野的惊天秘辛,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可无人敢真的质疑圣心。
帝王家事,血脉秘辛,本就是深宫最不可触碰的禁忌。
毕竟这般举止,无异于帝王自己认下了这顶绿帽子。
众人纵然满心揣测,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,不敢再多言一字。
直到第四日清晨,一道圣意悄然传出——解禁东宫,准许后宫诸人探视。
旨意一出,所有人彻底了然圣意。
陛下看似严惩禁足,看似秉公彻查,可心底深处,从来就未曾真正放下过这个养了二十余年的次子。
纵使岚王身世成谜,纵使流言缠身,那份朝夕相伴、悉心教养出来的父子情分,早已刻入骨血,难舍难割。
但无人知晓,贺胤瑄的妥协,还有别的原因。
只是东宫之内的人,无从知晓外界这场微妙的风起云涌。
连日煎熬,贺澜珺的状态依旧时好时坏,大半时日都陷在沉沉的昏睡里,像是不愿醒来面对这突然满目疮痍的人生。
今日难得清醒许久,贺觅昀耐着性子软磨硬泡,费尽百般口舌,终于劝着他吃下了小半碗奶酥羹。
此刻,秋风微凉,天光浅浅。
贺澜珺静静坐在窗边软榻上,一身浅灰色常服,身形单薄得令人心惊,侧脸清俊却苍白孱弱,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寂寥庭院,依旧是一副心若死灰、万事漠然的模样。
禁足提前解除的消息传入东宫时,殿内二人皆无半分波澜。
不多时,一道端庄温婉的身影缓步踏入东宫寝殿。
兰淞雪一袭胭脂色常衣,未施浓妆,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心疼与憔悴,步履匆匆,径直走向窗边。
自贺澜珺六岁之时入凤仪宫,便由她亲自抚养,十七年朝夕呵护,视如己出。
世人皆看重血脉正统、天家礼法,可于她而言,贺澜珺从来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野孩子,从来都是她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嫡次子。
无关血脉,只论情分。
她清清楚楚知晓,贺澜珺温顺纯良、至善至柔,这辈子从未做过半分不该做的错事,不该承受这般漫天污名、身世枷锁,更不该落得如今自我封闭、心如死灰的模样。
贺澜珺听见脚步声,微微抬眸,望见来人,长睫轻轻一颤,下意识抿紧苍白的唇。
往日里,他定会眉眼弯弯,温顺上前行礼,甜甜唤上一声母后。
可如今,他不敢了。
身世丑闻传遍天下,他是来历不明、生父未知的野孩子,是玷污皇室正统的异类,他凭什么再心安理得唤她母后?
凭什么再享受她近二十年毫无保留的疼爱?
巨大的自卑与愧疚死死困住他,他僵在原地,一动未动,眼底盛满茫然与难堪。
兰淞雪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与卑微。
这孩子向来心思细腻、温柔敏感,出了这般变故,最是容易自我否定、自我厌弃,把什么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她心头一软,酸涩瞬间涌上眼眶,快步上前,不等他避让,便伸出双臂,一如他儿时无数次委屈落泪之时,轻轻将单薄的人拥入温暖怀中。
触手皆是硌人的骨感,不过几日未见,他竟又消瘦了这么多。
兰淞雪心头揪痛,柔声开口,带着几分故作嗔怪的温柔:“澜珺,怎么不叫母后了?见到母后,怎么能那么生疏呢?”
温柔的怀抱熟悉又温暖,裹挟着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呵护与偏爱。
贺澜珺紧绷的心弦瞬间崩裂,所有隐忍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头,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里,肩头轻轻颤抖,压抑的哽咽声细碎传来。
他多想告诉她,他不是故意生疏。
他只是不配。
若不是六岁那年母后救下孤苦无依的他,悉心养他、教他、护他,他早已死在深宫权谋倾轧之中。
母后待他恩重如山,倾尽全力予他万般宠爱,可到头来,他却是一个连生父是谁都无从知晓、污了皇室脸面的野孩子。
他哪里还有资格,再做她的孩子?
哪里还有资格,承受这般极致温柔?
兰淞雪清晰感受到怀中之人克制的颤抖,感受着他无声的崩溃落泪,心口疼得密密麻麻。
她轻轻抬手,一下又一下温柔拍抚他单薄的脊背,一如儿时哄他安眠、哄他释怀那般,温柔缱绻,耐心至极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
她轻声呢喃,嗓音温柔却坚定,自己的眼眶也渐渐泛红,温热的泪珠悄然滑落,滴落在贺澜珺的发间。
“旁人在乎你的身世,在乎你的血脉,可母后不在乎。”
“二十余年朝夕相伴,母后养你护你疼你,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孩子,不是因为你是皇室子嗣。”
“仅仅因为你是贺澜珺,是母后我啊,一手带大的好孩子。”
“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啊,是我最疼的珺儿。”
她缓缓松开他,拿出干净锦帕,细细轻柔擦去他脸上的泪痕,指尖温柔,细细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。
“不管你的生父是谁,不管过往藏着多少秘辛,不管外界流言如何不堪,你永远都是母后的孩子,永远都是我疼了那么多年的好孩子。”
“这一点,永远都不会变。”
兰淞雪抬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,眉眼温柔,语气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母后这辈子所求不多,想要的,基本上都已经得到了,如今只盼着我的孩子们,个个平安顺遂,得遇良人,成家立业,一生安稳幸福。”
“母后盼着昀儿顺遂无忧,也盼着你,岁岁年年,平安喜乐,娶心爱之人,得一世圆满。”
这番温软诚挚的期许,落在贺澜珺耳中,却字字如针,狠狠扎进心底。
他鼻头酸涩,眼底泪水愈发汹涌。
他做不到的。
他根本实现不了母后最简单的期许。
他与贺觅昀,从前是血脉名义上的兄弟,如今,虽然他们并无血缘。
可是深宫礼法,却容不得他们的私情。
昀儿满心满眼都是他,爱得偏执决绝,非他不可。
而他,早在岁岁年年的相守偏爱里,早已泥足深陷,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弟弟。
他们此生,注定无法娶妻生子,无法寻常圆满,无法如母后期许那般,安稳顺遂、得一世寻常幸福。
若是没有他,贺觅昀本可以做一代贤明储君,可以选名门良配,儿孙绕膝,前程锦绣,一生坦荡无忧。
是他,困住了贺觅昀,毁了他本该圆满的一生。
浓烈的自责与愧疚席卷全身,贺澜珺再也忍不住,像儿时受了天大委屈一般,乖乖埋回兰淞雪温暖的怀抱里,埋头低声痛哭。
没有嘶吼,没有宣泄,只有压抑无声的落泪,将所有卑微、愧疚、遗憾与痛苦,尽数藏在她温暖的怀抱里。
不远处,贺觅昀静静立在殿角,未曾上前打扰。
他静静看着相拥的母子,看着贺澜珺卸下所有伪装、难得肆意流露脆弱的模样,眼底满是心疼与柔软。
许久过后,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微弱,细细的哽咽慢慢平息,连日身心俱疲,再加上情绪宣泄殆尽,贺澜珺终究是哭累了,眼皮重重耷拉,在兰淞雪温暖安稳的怀抱里,沉沉睡了过去。
看着他安稳静谧的睡颜,贺觅昀才轻手轻脚走上前去。
“母后。”他低声轻唤。
兰淞雪轻轻松开手臂,满眼疼惜地看着怀中熟睡的人,轻轻点头,示意他把贺澜珺接过去。
贺觅昀小心翼翼俯身,稳稳将昏睡的贺澜珺接入自己怀中,动作轻柔至极,生怕惊扰他片刻安眠。
他低头,细细擦净他脸上残余的泪痕,指尖温柔摩挲着他苍白的脸颊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。
而后,稳稳抱着单薄的人,一步步走向内殿床榻,轻轻将他安放躺下,细心盖好被褥,守在榻边,寸步不离。
殿外秋风安然,殿内温情脉脉。
纵使身世浮沉,流言滔天,纵使前路迷雾重重、荆棘丛生。
可这一刻,他有母后倾心相护,有挚爱寸步相守。
纵使人间皆弃他,终究有人,满心赤诚,从未负他半分。
可他的心中,却已经有了另外的打算......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如果母后知道这件事,会怎么想呢?
【贺澜珺】在母后知道之前,我要离开这里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