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坠落,浅浅星月次第攀上巍峨宫檐,清辉淡淡洒落东宫庭院。
殿内烛火静谧摇曳,暖黄光晕温柔缱绻,铺落一室安然,却始终驱不散盘踞在人心底的沉郁寒凉。
贺澜珺方才被贺觅昀压着喝下一碗苦涩汤药,此刻满脸不高兴。
清苦药味绵长不散,丝丝缕缕缠绕在喉间,久散不去。
他半靠在铺着松软锦垫的软榻之上,墨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,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孱弱透明。
眉眼低敛,安静得近乎死寂,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又落寞的薄凉气息。
白日里在兰淞雪怀中宣泄一场积压已久的委屈,他心底堵滞多日的闷痛稍稍松动,却依旧掀不起半分生机与希冀。
连日身心俱损、日夜煎熬,早已磨尽了他所有鲜活意气。
此刻的他,看似静默安然静坐,心底早已暗自筹谋。
他早已做好了悄然逃离的打算,只是局势未稳、时机未至,只能暂且隐忍蛰伏,静静等候一个能彻底离开这座牢笼、不连累任何人的机会。
不远处的梨花木椅上,贺觅昀静坐相守,目光寸寸不离榻上之人。
这些时日,他早已褪去所有刻意的宽慰与絮叨。
他试过细数年少温情旧事,试过描摹往后山河期许,试过软声细语、句句承诺,终究彻底明白,心底根深蒂固的重创,从不是三两言语便能轻易抚平。
于是他选择静默相伴,不吵不闹,不惊不扰,只是默默陪着他的沉默,守着他的荒芜。
一室寂静,两两无言,早已成为东宫禁足时日里,最寻常的光景。
自东宫解禁,白日母后亲临探视,是这些死寂岁月里唯一的波澜。
原以为今夜依旧会这般无言静坐,静静熬至天明,暮色深重之际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脚步声,悄然打破了殿内沉沉沉寂。
湘竹轻步入内,低声恭顺通传:“太子殿下,睿王殿下、长公主殿下驾到。”
贺觅昀眸光微抬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,随即轻轻颔首应允。
话音未落,两道熟悉身影已然轻步踏入寝殿之中。
贺嘉沅一身深色素净常服,身姿挺拔端稳,素来沉稳持重的眉眼间,敛着难以掩饰的深重担忧。
王妃临盆在即,府中琐事繁杂,他仍是百忙之中抽身前来,只为亲眼见一见自幼疼护的二弟。
身侧的贺沭月身着雅致暗紫宫裙,褪去了长公主的端庄华贵,一身素雅温婉。
步履匆匆,进门一瞬,目光便一瞬锁定在软榻之上的贺澜珺身上,满眼牵挂,藏都藏不住。
早前贺澜珺生辰那日,二人携家眷伫立东宫门外,终究碍于禁足政令,不得入内相见。
日日听闻岚王消沉颓靡、水米难进的消息,心底牵挂难安,寝食难安。
今日听闻东宫解禁,处理完手头所有琐事,便即刻结伴赶来东宫,只求亲眼确认他安好无恙,亲口宽慰他一二。
朝野流言汹汹,世人皆抓着身世秘辛肆意揣测、非议诋毁,满朝文武无人不议、无人不猜。
可在自小一同长大的至亲手足眼中,从来不信半分流言,亦无半分疏离芥蒂。
于他们而言,贺澜珺从来都是那个温润谦和、纯良善良,事事周到、体恤弟妹、护佑手足的二弟,无关皇室血脉,无关天家名分。
二人踏入殿中,死寂沉沉的寝殿终于添了几分鲜活气息,萦绕多日的压抑氛围,悄然松动些许。
贺澜珺闻声,浓密长睫轻轻颤动,迟缓地抬眸望向前方。
看清来人是最亲的大哥与大姐,对上二人眼底毫无掩饰的疼惜与温柔,他沉寂如死灰的心湖,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,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无措与局促。
往日安然顺遂之时,他定会眉眼温润,起身恭礼,轻声唤一声大皇兄、大皇姐。
可如今,他身世蒙尘,污名缠身,连自身来历都晦暗不明,形同无根浮萍,哪里还有底气坦然受兄长姐姐的疼爱与礼遇。
他微微动了动单薄的身子,想要坐直几分恪守礼数,奈何连日虚弱缠身、心绪低迷,浑身酸软无力,最终只能静静倚靠在软榻之上,唇瓣轻轻抿动,嗓音沙哑虚弱,细若蚊蚋:“大哥,大姐。”
声音轻浅得仿佛一吹即散,裹挟着汤药的清苦与连日的疲惫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贺沭月望着他形销骨立的模样,心口骤然一抽,眼底瞬间湿热泛红。
不过月余未见,那个眉目清朗、温润如玉、永远笑意浅浅、气质卓然的岚王殿下,已然憔悴至此。
眼窝浅浅凹陷,面色惨白似瓷,昔日盛满星光温柔的眼眸,此刻只剩一片荒芜空洞。
单薄的肩背纤细脆弱,仿佛一阵秋风,便能将他彻底吹折。
她放轻脚步快步上前,举止温柔至极,生怕稍稍用力,便会惊扰了脆弱不堪的人,柔声轻唤:“澜珺,我们来看你了。”
贺嘉沅紧随而至,伫立榻边,素来沉稳锐利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贺澜珺憔悴的模样,眸底尽数化作疼惜与愠怒。
他愠怒的从来不是贺澜珺,是这深宫无尽的权谋纷争,是人心叵测的朝堂诡谲,是世人刻薄冰冷的流言蜚语,更是天道不公,硬生生将这般温柔纯粹、从未害人的君子,逼入绝境,自我桎梏,受尽万般煎熬。
“老二,身子可稍稍好转了?”贺嘉沅收敛心绪,声音沉稳温润,褪去朝堂肃然,只剩手足间最质朴真切的关怀,“早前禁足严苛,无从探视,今日解禁,我们总算能亲眼来看看你。”
贺澜珺轻轻颔首,喉间酸涩堵涨,万般言语皆凝在心底,无从诉说,只能微微垂眸,指尖无意识轻轻攥紧身下锦被,安静得令人心疼。
贺沭月轻轻落座榻边,小心翼翼避开他周身,不敢随意触碰,唯恐惹他不适,只柔声细语耐心宽慰:“澜珺,别怕,什么都不要怕。外头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,全是虚言构陷,做不得半分真。”
“在我和大哥心里,你从来都是我们最亲最疼的二弟。”
“当年是我们俩亲自把你接回凤仪宫的,护你长大,那么多年手足情深,刻骨铭心,谁也改不了,谁也拆不散。”
“血脉名分,不过是旁人桎梏人的虚架子,唯有相伴朝夕的真心、岁岁年年的情分,才是世间最真的东西。”
她最是了解贺澜珺的性子,温柔内敛,敏感细腻,惯于自我否定、自我苛责。
旁人几句闲言碎语,便能让他困住自己,万般煎熬。
这场席卷朝野的身世风波,于旁人是谈资笑柄,于他却是剜心刺骨的折磨。
贺嘉沅亦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安稳,自带心安之力:“你大姐说得没错。朝堂纷争、礼法流言,皆是身外浮云,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无需在意旁人异样眼光,更不必深陷自责、禁锢自身。你赤诚待人、温润向善,从未负心、从未负人、从未负道义,你清清白白,坦坦荡荡,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任何人。”
“有母后疼你,觅昀护你,有我们一众手足在侧,风雨皆可共担,无人能真正伤你分毫。”
“父皇骤然暂停彻查、提前解禁东宫,便是心底从未怪你、从未弃你,你切莫再胡思乱想,自我蹉跎。”
二人一柔一稳,句句赤诚,字字真心,没有空洞宽慰,没有虚言安抚,唯有至亲骨肉毫无保留的偏袒与守护。
一旁静立的贺觅昀默然看着眼前温情一幕,眼底微动,心头稍稍安定。
他日夜贴身相守,能护他衣食安稳、隔绝外界风雨,却终究替代不了手足亲情的熨帖暖意。
这般沉淀二十余年的脉脉温情,或许能稍稍融化贺澜珺心底冰封的荒芜 。
榻上的贺澜珺静静听着兄姐温柔笃定的话语,沉寂多日的心底,终于翻涌上一阵温热的酸涩,鼻尖阵阵发酸。
他自小便是被全家人偏宠着长大的孩子。
母后倾尽温柔抚育他,贺觅昀倾尽所有守护他,大哥沉稳包容、事事护他,大姐温柔体贴、时时疼他,就连年幼弟妹,亦始终真心亲近、依赖于他。
从小到大,他从未体会过半分至亲冷落,明明排行第二,却被所有人当成需要呵护疼爱的幼弟,捧在掌心善待。
可越是这般温暖偏爱,他心底的愧疚与卑微,便愈发深重。
他本是来历不明、无根无凭之人,却凭空窃取了二十余年的天家荣宠、阖家温情,占尽了不属于自己的安稳与温柔。
如今一朝风波爆发,更是连累满门至亲,为他忧心忡忡、为他劳心费神、为他抗衡朝野非议。
他不配这般周全偏爱,更不配众人倾尽所有的守护。
贺澜珺微微垂落眼眸,浓密睫毛遮盖眼底层层湿意,声音轻浅卑微,带着化不开的自我厌弃:“我……不值得你们这般待我。”
短短一语,字字酸涩,藏尽了多日的煎熬与自卑。
“傻孩子。”贺沭月听得心口骤疼,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怜惜,“手足至亲,何来值得与否?你赤诚善良、温润纯粹,值得世间所有温柔,值得我们倾尽真心相待。”
贺嘉沅神色郑重,沉声安抚:“老二,不要多想了,莫再自我禁锢。好好养身,安然度日,便是我们所有人最大的心愿。”
夜色温柔,星月皎洁,殿内烛火摇曳,暖意融融。
层层叠叠的亲情暖意,温柔包裹着孤寂多日的贺澜珺,这座冰封压抑多日的东宫囚笼,终于在沉沉月夜之中,破开阴霾,透出一缕真切温热的光亮。
贺觅昀静立一侧,眉眼温柔沉沉,望着榻前温情脉脉的一幕,望着贺澜珺眼底终于泛起的一丝细碎微光,无声相守,满心安然。
前路风霜漫天,流言未歇,迷雾重重,荆棘丛生。
可贺澜珺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二哥跟别人和跟我怎么还两副面孔。
【贺澜珺】我从来都不是孤单的,可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