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未亮,沉沉晨雾覆压整座宫城,天地间一片青灰暗沉,凉意浸骨。
天未破晓,东宫门外便响起内侍轻促的传召之声。
帝王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往复数次,语气恭谨,却句句带着不容违逆的圣意,再三传报,命太子今日务必入朝听政,不得推诿,不得缺席。
自贺澜珺身世风波骤起、东宫骤然禁足以来,贺觅昀已近半月未曾踏入朝堂。
他满心牵挂皆系榻上之人,日夜相守,寸步不离,将朝会政务、朝野诸事尽数抛于脑后。
这半月之间,弹劾太子的奏折早已在御案堆积如山。
满朝文武多有非议,纷纷诟病他徇私护短、荒废朝政、因私废公。
更有老臣借题发挥,暗言太子德行有亏、储君不端,隐隐谏言陛下重择储嗣、动摇东宫根本。
朝野暗流翻涌,流言层层叠叠,唯独贺胤瑄始终沉默。
所有弹劾奏折尽数留中不发,不问责,不追责,不置一词,任由风波暗涌,任凭群臣揣测。
可今日圣意决然,数次催朝,已然是再无回避余地。
内殿软榻边,贺觅昀闻声缓缓坐起身。
一身素色寝衣松松散散,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疲惫,眼底纵横交错的红血丝,是连日昼夜不眠熬出的倦色,浓重刺眼。
身侧,贺澜珺尚沉在安稳睡梦之中。
他长睫密长垂落,静静覆合眼睑,即便沉睡,清隽眉眼依旧温润如画,风华未减。
只是眼下凝着一层浅浅薄红,眼尾微润隐忍,无需细想便知,昨夜夜深人静,他定是趁着自己熟睡之时,独自辗转,暗自落泪,悄悄消化着满腹无人可诉的委屈与绝望。
这些日子,他向来如此。
不哭不闹,不吵不怨,所有苦楚、所有难堪、所有自我厌弃,尽数压在心底,独自吞咽,独自熬渡漫漫长夜。
贺觅昀心口骤然一揪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铺满四肢百骸。
他俯身放轻所有动作,唯恐惊扰他片刻安眠,微微凑近,在贺澜珺微凉的侧脸上,落下一记极轻极柔的吻,缱绻温柔,藏着入骨的疼惜与偏执不改的执念。
“二哥,等我回来。”
低声轻喃,语气温柔笃定。
言罢,他方才悄然起身,快步下床梳洗穿戴。
片刻之后,一身端正庄严的太子朝服加身。
褪去了日夜守榻的温柔慵懒,少年储君一身凛然气度尽数回归,眉眼清冷凌厉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气场沉稳迫人,再无半分私态柔软。
他细细叮嘱湘竹、文竹一众宫人,务必寸步不离守在寝殿之内,汤药三餐、起居动静半点不得马虎,务必护好殿下安稳,不容有一丝差池。
诸事交代稳妥,贺觅昀方才抬步踏出东宫。
晨雾未散,宫道微凉,薄雾袅袅笼罩朱墙宫道。
东宫门前阶下,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素影。
是四公主贺之贻。
她素来清冷孤僻,性情寡淡疏离,于皇室纷争、朝堂权谋向来漠不关心,冷眼旁观万事浮沉。
偌大深宫万千宗亲,她从不刻意亲近谁,亦不刻意维系手足情分,唯独对贺澜珺一人,上心至极,牵挂至深。
今日天色未明,宫中人影稀疏,她却早已在此静静等候许久,分明是特意赶来的。
二人相见,依宫规浅浅见礼,气氛一如往常清淡安然。
贺觅昀知晓她性情,从不强求热络,亦不多言寒暄。
四姐姐好像从小就不怎么待见他,他早已经习惯了,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了。
贺之贻抬眸,素白面容清冷平静,眸光干净直白,没有多余客套,字字简洁笃定:“你放心去吧,二哥我替你照看着。”
短短一句,安稳稳妥,让人全然安心。
贺觅昀心头悬着的大石微微松落,没有半分迟疑,郑重颔首:“劳烦四姐。”
他知晓,贺之贻看似冷淡寡言,实则心思缜密沉稳,做事细致妥帖,由她留守东宫照看贺澜珺,他一万个放心。
话音落,贺觅昀不再耽搁,转身大步踏雾而行,身姿挺拔凛然,循着长长的宫道,奔赴朝堂。
今日入朝,一是遵圣命、赴朝会、堵尽朝野悠悠众口。
二是亲自立在朝堂之上,镇下漫天浮言。
他倒要看看,这群日日身居庙堂、无事生非的朝臣,今日还敢不敢肆意造谣、肆意诋毁、肆意践踏他二哥半分清誉。
有他贺觅昀在一日,便无人可辱贺澜珺。
东宫之内,待贺觅昀身影彻底远去,贺之贻方才放轻步履,缓缓踏入寝殿。
殿内静谧无尘,烛火余温未散,浅淡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,温柔铺在榻上之人单薄的身影上。
贺澜珺依旧沉睡安稳,呼吸轻浅绵长,只是身形单薄得让人心惊。
不过半月煎熬,他早已消瘦脱形。往日温润饱满的脸颊彻底凹陷,下颌线条清瘦凌厉,肤色是经久不褪的病态惨白。
往日盛满温柔星河的眼眸紧紧闭合,可即便沉睡,眉宇之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郁色寒凉,沉沉心事不散。
贺之贻静静立在榻边,默然凝望许久。
心底深处,一丝细密绵长的涩痛缓缓蔓延开来。
她自小最依赖、最亲近的,从来都是这位二哥。
贺澜珺性子至软至善,温和通透,最懂包容,最懂退让。
幼时兄弟姐妹争执打闹,他永远是最先让步、最先包容的那一个。
旁人落难受挫、身陷窘迫,他永远是最先伸手相助、温柔宽慰的那一个。
这般赤诚温柔、从未负过任何人的人,本该一生安稳顺遂,无忧无虑。
却偏偏受尽世事苛待,蒙身世污名,遭朝野非议,被流言枷锁困在这方寸东宫之中,日渐消沉,枯寂度日。
世人皆言岚王身世污秽、来路不明、欺瞒皇室、祸乱朝纲。
可在她眼里,这整座深宫、整个皇室,最干净、最纯粹、最坦荡无愧于心的人,从来只有贺澜珺一人。
贺之贻清冷的眼底,悄然掠过一抹浅淡愠怒与深重疼惜。
她不曾上前惊扰他的安眠,只轻轻抬手,将榻边滑落的锦被细细拢好,严严实实护住他微凉单薄的身子,隔绝殿内微凉秋风。
而后,她静静守在榻边,默然伫立。
大哥沉稳包容,大姐温柔疼惜,三弟偏执护短,人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护住二哥。
她不善言辞,不喜张扬,便默然相守。
辰时过尽,巳时三刻。
榻上之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。
长睫轻颤,眼帘微掀,朦胧视线缓缓聚焦,入目不是日日相守的熟悉身影,而是素衣清冷、静立榻边的贺之贻。
贺澜珺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。
连日来朝夕相伴的人唯有贺觅昀,骤然换了旁人,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恍惚。
殿内安静温柔,无人催促,俩人都没说话,因为他知道贺之贻不爱说话,索性就没有搭话。
他今日精神稍稍清朗些许,没有往日极致的沉郁死寂,难得有了几分松弛,也难得愿意多说几句话语。
贺之贻见他醒来,神色依旧清淡,脚步轻缓上前,取来木梳,安静立于榻后,细细替他梳理一头墨色长发。
指尖动作轻柔稳妥,梳理开连日慵懒未整的发丝,温柔绾起简单发髻,点缀一枚素色玉簪,干净素雅,一如他温润本性。
指尖温柔划过发间,岁月骤然回溯。
贺澜珺望着窗间浅浅天光,眸光柔和些许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久病未愈的轻浅沙哑:“二哥还记得你小时候,不是这般寡言性子。”
幼时的贺之贻,活泼娇俏,甚至带几分蛮横调皮,最是爱黏着他,追在他身后一声声二哥喊得清甜软糯,何曾有如今半分清冷疏离。
贺之贻梳发的指尖微微一顿,清淡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,轻声应声:“记得,二哥这么多年还是迷迷糊糊的。”
贺澜珺愣了一下,这小丫头是要准备跟他翻旧账呢。
她静静开口,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儿时往事:“记得你十四岁那年,我八岁。那日你答应带我同去靶场,过后再接我回凤仪宫。那日你只顾着接三弟,倒把我落在了后头。”
语气平淡,却藏着年女独有的稚气嗔意。
“你后来急匆匆跑回来寻我,可我还是很生气,你偏心,只想着贺觅昀,把我忘了。”
“后来我趁你午后熟睡,偷偷把你长发分成两半,扎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,其实那样子还挺可爱的。”
话音落下,贺澜珺耳畔似是拂过年少清风,沉寂多日的心底,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。
他微微垂眸,轻声附和:“我记得,怎么会不记得呢。”
“我们之贻怎么还记仇记那么多年呢~”
那日他起晚了,匆忙出门,到了崇文馆,才发现自己多了两条滑稽的簪花双辫,被崇文馆一众人悄悄取笑许久。
可他半点恼意也无。
小小年纪的她,娇俏任性,不过是孩子气闹脾气,在他心里,从来都是需要疼宠包容的小丫头。
无论她如何顽皮捣蛋,如何肆意胡闹,他从来心甘情愿纵容到底。
忆起年少无忧岁月,忆起那时人人安然、岁岁无忧的光景,再看看眼前满目疮痍、身世浮沉的如今,贺之贻心头骤然酸涩翻涌,眼底微凉。
那时的二哥,眉眼明媚,笑意温柔,温润如玉,前程坦荡,人人敬爱,岁岁安然。
如今却被困深宫,身心俱残,心若死灰,被漫天流言死死困住,寸步难行。
她望着镜中他清瘦憔悴、面色惨白的模样,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汹涌冲动。
她多想,就这样带着他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。
反正他本就不是皇室血脉,本就不属于这深宫牢笼。
若无这皇室身份,若无这深宫牵绊,若无这层层礼法枷锁,他本可以远离纷争,远离流言,远离所有苦楚煎熬,寻一方山野清净,安然度日,一世无忧。
可是,二哥愿意离开吗?
青丝缓缓绾尽,玉簪端正落定。
贺之贻收回纷乱心绪,眼底重归清冷沉静,只静静看着镜中之人,轻声许诺,字字坚定,藏着她独有的、沉默至极的守护:
“二哥,别怕。”
“他们能保护你,我也能保护你。”
“无论前路如何,无论世人如何言你、谤你、轻你,我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四姐不会是要和我抢二哥吧。
【贺澜珺】小时候护住的龙凤胎其实是一对魔丸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