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上,朝会正盛。
连日来太子缺席朝会、荒废政务,本就让一众朝臣心存不满,如今见贺觅昀久不露面,积压的怨气与揣测彻底爆发。
百官列队分立,交头接耳,言语间尽是对东宫的非议,字字句句,皆暗戳戳牵扯着贺澜珺的身世丑闻。
“太子久不临朝,沉溺私情,因一己私亲荒废家国大事,实在非储君所为!”
“岚王身世污秽,混淆皇室血脉,太子不仅不知避嫌自省,反倒公然护短,忤逆礼法,可见心性不足!”
“恳请陛下严明律法,惩戒太子,贬黜岚王,肃清宫闱,端正朝纲!”
数位老臣率先出列,手持朝笏,声声恳切,字字严苛,句句都踩着礼法大义,看似为公,实则借机发难,意图一举撼动东宫储位,彻底将贺澜珺钉死在污名之中。
连日来被帝王压下的弹劾、被沉寂掩盖的风波,在今日无太子坐镇的朝堂之上,彻底翻涌爆发。
龙椅之上,贺胤瑄端坐其间,面色沉冷漠然,双目俯瞰下方纷乱众臣,眼底情绪晦暗不明,无怒无喜,无波无澜,任由百官喋喋不休,唇枪舌剑,未曾发一言。
无人看透圣心所想。
无人知晓,他骤然暂停身世彻查、提前解禁东宫,看似淡漠处置,实则心底早已洞明所有阴谋诡计。
花涵曦借白氏的“次子非龙”造势,朝臣借机党争攻讦,人人都想踩着贺澜珺的身世,谋一己私利、朝堂权位。
可唯独无人记得,那个被全员攻讦、被世人唾弃的少年,养在他身边二十余年,温顺纯良,赤诚坦荡,半生恭谨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过错。
人心偏私,朝堂凉薄,莫过于此。
就在群臣声讨愈烈、局势愈发失控之际,殿外传来内侍清亮通传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话音破空而至,纷乱嘈杂的金銮殿,瞬间寂静一瞬。
所有朝臣下意识止声侧目,齐齐望向大殿入口。
一袭规整肃穆的朱红织金太子朝服,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如松,身姿凛凛,风华灼灼。
褪去东宫之内的温柔缱绻,此刻的贺觅昀,眉眼冷冽如霜,眸光锐利似刃,周身裹挟着迫人的凛然气场,一步步踏入大殿。
步伐沉稳,落地有声,每一步都带着储君的威仪,亦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决绝。
半月未临朝堂,他未曾有半分怯懦退让,反倒气场更盛,压迫感席卷整座金銮殿。
贺觅昀径直走到殿中太子立位,垂首向龙椅上的帝王行君臣礼,身姿端正,礼数周全:“儿臣,参见父皇。”
“平身。”贺胤瑄淡淡出声,听不出喜怒。
贺觅昀直起身,抬眸扫过下方一众面色各异的朝臣,冰冷眸光缓缓掠过每一张方才肆意非议的面孔,眼底寒意沉沉。
方才众人句句诛心、字字攻讦的话语,他于殿外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群身居高位、食君之禄的朝臣,不问是非,只跟风流言。
不论公道,只趋附权势,踩着他二哥的苦楚博取清名,借着无端污名搅动朝堂纷争,卑劣至极。
“方才殿中众臣所言,儿臣于殿外尽数听闻。”
贺觅昀声线清冷铿锵,不大却穿透力极强,稳稳响彻整座大殿,压过满堂沉寂,震得百官心神微凛。
“诸位大臣口口声声,言二哥身世污秽、祸乱朝纲,言儿臣徇私护短、荒废朝政,句句冠冕堂皇,字字标榜礼法公正。”
他眸光一冷,语气骤然加重,字字掷地有声:“可本宫倒想问问诸位——无确凿实证,仅凭流言揣测、奸人片面之词,便肆意诋毁皇室宗亲、构陷亲王清白,这便是诸位口中的朝纲礼法?”
一句话,瞬间堵得众臣哑口无言。
方才带头发难的几位老臣脸色微变,仓促出列辩驳:“太子殿下!白氏遗言在前,宫人证词在后,此事绝非空穴来风!岚王身世存疑,乃是朝野共睹,岂能容殿下一味包庇!”
“共睹?”贺觅昀嗤笑一声,眼底尽是寒凉讥讽,“何为共睹?是你们亲眼所见,还是实证确凿在册?”
“白氏早已身死,死无对证。”
“所谓冷宫宫人证词,皆为花涵曦旧部亲信,刻意收买伪造,真伪难辨!”
“再者,就算二哥真非亲子,尔等又能如何?”
他条理清晰,字字犀利,句句戳破朝臣的破绽,将连日来的无端指控,尽数推翻。
“二哥居于深宫二十余年,恭谨守礼,温润向善,体恤手足,善待宫人,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,从未害过一人、乱过一事!”
“纵使身世存疑又如何,父皇还未下定论,他便一直是皇室册封的岚王,是我大宴堂堂正正的宗亲!”
“诸位无凭无据,当众污蔑宗亲、搅动朝局,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!”
贺觅昀身姿挺立,寸步不让,一身傲骨凛然,哪怕面对满朝文武,依旧气场全开,誓死护住身后之人的清白。
“至于诸位弹劾儿臣荒废朝政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坦荡望向龙椅之上的贺胤瑄,语气沉稳端正:“近日儿臣滞留东宫,只因二哥久病缠身、心神俱损,本宫唯恐他人照料不周,不忍置之不顾,必定要亲自照看。”
“家国天下为重,手足情分亦为人之本。若一个人连亲近之人都不愿守护、冷漠无情,又何以心怀万民、治理天下?”
“儿臣自问,未曾懈怠国事,积压政务皆有妥善处置,并未耽误分毫朝纲运转。”
“若诸位执意以此攻讦儿臣,那便是刻意刁难,借机党争,居心叵测!”
一番言辞,坦荡磊落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。
既堵住了百官悠悠众口,又点明了众人借机发难的私心,更是坦然道明自己护着贺澜珺的本心,无惧任何人非议。
满堂朝臣面色青白交加,无人再敢贸然开口辩驳。
谁都看得出来,今日的太子,态度决绝,强势护短,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,也绝不退让半分,誓死要护下岚珺清白。
大殿之上,再度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汇聚在龙椅上的帝王身上,静待圣裁。
贺胤瑄静静看着下方身姿挺拔、傲骨铮铮的太子,眼底晦暗不明,心绪翻涌万千。
他知晓贺觅昀所言句句属实,知晓朝臣借机党争、刻意构陷,知晓这整场风波,皆是后宫奸妃作祟、群臣推波助澜。
可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,藏着关于贺澜珺身世、关于多年前一段旧情的真相。
他不能彻查,不敢深究。
一旦彻底掀开真相,不仅仅是贺澜珺身世彻底曝光,更会牵扯出陈年秘辛,动摇皇室根基,颠覆朝野认知,掀起更大的动乱。
所以他只能暂停调查,压下风波,模糊处置。
一边是法理朝纲,一边是二十三年父子情分、一段尘封旧念。
一边是群臣施压,一边是亲子拼死守护。
帝王之心,终究两难。
良久,贺胤瑄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缓威严,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,终结满堂纷争。
“太子护兄心切,情有可原,并无过错。”
一句话,直接定性,驳回了所有对太子的弹劾。
满堂朝臣皆是一震,万万没想到,陛下竟会公然偏袒太子与岚王,直接无视满朝非议。
紧接着,贺胤瑄眸光扫过下方一众面色错愕的朝臣,语气骤然冷厉:“岚王身世一案,未有确凿铁证之前,任何人不得再随意揣测、私下非议、朝堂攻讦!”
“流言惑众,搅乱朝纲,即日起,禁朝野私议此事!再有敢无端造谣、污蔑宗亲、挑起纷争者,严惩不贷!”
圣音落下,铿锵有力,震慑满堂。
所有朝臣尽数垂首,无人再敢有半分异议,心底的揣测与野心,瞬间被帝王威压彻底压下。
这场持续多日、掀翻朝野的身世风波,被帝王一句圣令,强行封口压落。
无人再敢提,无人再敢议。
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
风波只是暂时平息,真相从未真正落幕。
尘封的秘辛依旧深埋,暗处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,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之下,依旧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。
贺觅昀垂首躬身行礼:“儿臣遵旨。”
抬眸之时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安定。
父皇的决断,护住了二哥最后的体面,也暂时隔绝了漫天风雨。
只要无人再非议诋毁,只要风波暂时平息,他便有足够的时间,护住二哥安稳疗愈,静待时机,彻底拨开所有迷雾。
朝会后续政务,再无一人敢肆意多言,全程顺遂落幕。
朝会毕,百官依次退朝。
众人躬身告退之时,看向太子的目光,已然全然不同。
敬畏、忌惮、揣测、复杂,五味杂陈。
少年储君,年纪轻轻,却敢当庭对峙满朝文武,誓死守护至亲,风骨铮铮,魄力惊人。
往后东宫之势,无人再敢轻易撼动。
待百官尽数退去,空旷的大殿之上,只剩父子二人。
贺胤瑄端坐龙椅,望着下方静静伫立的贺觅昀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复杂:
“小老三,你可知,你今日这般不顾一切护着澜珺,护的或许是一场祸根?”
贺觅昀抬眸,目光坚定,眼底没有半分迟疑,字字铿锵:
“父皇。”
“于儿臣而言,世间祸福利弊、江山祸福、储位前程,皆为浮云。”
“二哥从来不是祸根,是儿臣此生唯一想要拼死守护的人。”
“纵是前路万丈深渊,纵是来日万劫不复,儿臣亦无怨无悔,此生绝不松手。”
少年声音清亮决绝,带着破釜沉舟的执念,响彻空旷大殿。
贺胤瑄望着他眼底滚烫坚定的深情,久久无言。
心底复杂翻涌,有了然,有无奈,有叹息,亦有一丝隐秘的纵容。
他终究,是留不住这群少年人的执念与深情,也终究,舍不得真正伤害那个他养了二十三年、疼了二十三年的孩子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哇哦!我好勇敢!这算不算是在父皇面前说我喜欢二哥。
【贺胤瑄】......果然,有其父必有其子,有其父必有其子......唉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