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觅昀见贺胤瑄沉默了片刻,正欲告退转身离去。
他一心只惦念东宫之内尚在静养的贺澜珺。
还未开口,已经对上贺胤瑄捉摸不透的目光,那样子明显是不想让他走的意思。
他心头微顿,隐约便知避无可避。
父皇这是要给他找事儿。
贺胤瑄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“小老三,走吧,别挣扎了。”
说罢转身往外朝御书房方向走去,今日把贺觅昀弄出来,可就不能轻易放他回去了。
贺觅昀长叹一口气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知道了,谨遵父皇命。”他撇撇嘴,一脸不情愿又无可奈何。
贺胤瑄也懒得管他了,任由他慢慢的跟着,自己走得飞快。
贺觅昀踏入御书房时,只见案上奏折堆叠如山,卷宗成册累摞,笔墨奏章铺陈满满一桌,杂乱繁冗,看得人眼生疲惫。
贺胤瑄褪去刚刚宣政殿上的威严,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端坐案前,眉眼间压着连日未散的疲惫与倦怠。
这些日子,朝野流言四起,后宫风波不断,岚王身世一案悬而未决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桩桩件件皆压在帝王心头。
他看似沉默漠然、稳坐高位,实则早已被层层琐事缠得焦头烂额,诸多政务无暇细理,日积月累,尽数搁置堆积。
今日太子临朝强势镇住群臣、稳住朝局,也让贺胤瑄彻底放下些许顾虑,索性直接将人扣下。
贺觅昀可是他最得力的工具人,他能不能早日退位,就靠他了。
“自己坐,该干嘛不用朕讲了吧。”
帝王头也未抬,指尖翻阅卷宗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,却也藏着几分疲惫无奈:“陪朕处理公务。这些积压的折子,你随朕一同理清。”
贺觅昀心知圣意,亦懂父皇连日负重操劳的不易,纵然心底牵挂东宫,也只能躬身应下。
“是,儿臣遵旨。”
接下来整整一个午后,御书房门窗紧闭,父子二人相对伏案,埋首于无尽繁杂政务之中。
批折、阅卷、定策、批复,一桩桩民生琐事、一件件朝堂公务,层层梳理,逐一决断。
期间无暇分心半分,贺觅昀只得抽空唤来文竹,低声嘱咐,命其即刻返回东宫传信。
“回禀四姐与二哥,父皇留我处理公务,今日归宫会晚些。”
“劳烦四公主多留片刻,陪着二哥用完午膳,照看安稳再离去。”
文竹领命,轻步退离,疾驰赶回东宫传报消息。
彼时的东宫寝殿,暖意融融,岁月安然。
贺之贻早已亲自守在小膳房,看着宫人备好精致清淡的午膳,样样皆是软糯养胃、适合贺澜珺体虚调养的吃食。
自昨夜与哥哥姐姐相聚、今日晨起又与妹妹闲谈旧事后,贺澜珺心绪稍稍舒展,紧绷多日的心弦难得松弛些许,精神也比往日好了太多。
午膳摆上桌案,清淡适口,温热养胃。
许是心境微松,许是身边有最安稳靠谱的小妹相伴。
贺澜珺久违生出几分食欲,静静坐着,慢慢进食,比前些时日硬被逼着下咽的量,多了不少。
贺之贻坐在一旁静静陪着,不多言语,却事事细心,时时留意,见他肯好好用膳,清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用过午膳,殿外午后日光温柔和煦,秋风微凉不燥。
贺之贻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起身,陪他缓步走出寝殿,在庭院廊下静静小坐。
落叶轻旋,光影斑驳,东宫连日沉郁死寂的氛围,终于被午后暖阳冲淡几分。
二人正安静闲坐、偶尔轻言闲谈,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,三公主贺宜瑶前来探视。
贺宜瑶并非皇后兰淞雪亲妹妹湘妃兰薰娆所生,生母是陛下早年临幸过的妃子,不幸难产去世,留下了三公主贺宜瑶。
贺宜瑶自幼便被养在兰薰娆膝下,因着家世身份和姐姐兰淞雪的缘故,她并不想再有个自己的孩子,因为姐姐的孩子一如同她的孩子一般。
贺宜瑶自幼长在凤仪宫,与凤仪宫嫡出都五位皇子公主一同相伴长大,朝夕相处,情分深重,与一众手足素来亲密无间。
此番贺澜珺深陷困境、禁足东宫,她心中牵挂许久,碍于早前禁令不得探视,如今东宫解禁,在母亲的嘱咐下她自然第一时间抽空前来。
一袭温柔浅粉宫裙,眉眼温婉柔和,步履轻盈踏入庭院,望见廊下静坐的贺澜珺,眼底瞬间覆满心疼。
“二哥。”
她快步上前,轻声唤他,语气温软真挚。
贺澜珺抬眸,望着眼前温柔的三妹,浅浅颔首,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暖意。
许久未见三妹妹了,上次见,还是她成婚的时候。
如今只有四妹妹没有婚配,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把这事悄悄放在了心上。
阳光慵懒铺落周身,秋风温柔拂面。
院中三兄妹难得齐聚,抛开朝堂纷争、抛开身世流言、抛开所有沉重枷锁,只叙少时温情、寻常家常。
话语闲散轻柔,不谈及近日的生世风波,不提及病痛苦楚,只说孩童时期的旧时趣事、宫中风物、日常细碎。
贺澜珺静静听着,偶尔应声,偶尔浅浅微笑,连日压在心底的荒芜寒凉,被手足温情一点点熨帖抚平。
只是久病体虚,心神耗损过重,这般轻声闲谈片刻,便渐渐生出浓重困意,眼皮微微发沉。
贺宜瑶与贺之贻皆是细心之人,一眼便看出他倦意深重。
二人不再多言闲谈,一左一右小心扶着他起身,缓缓送回内殿床榻安置妥当,细心盖好被褥,反复叮嘱湘竹守在殿内,寸步不离,好生照看起居,一旦有动静即刻回禀。
诸事交代稳妥,两位公主方才轻步离去。
殿内重归静谧安然。
贺澜珺沾枕便沉沉睡去,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,一觉无梦,沉沉安眠。
待他缓缓睁开眼眸时,窗外天光已然尽数沉落,暮色浓稠,夜幕低垂,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灯火缀满东宫庭院。
天,已然黑透了。
寝殿之内安静无声,身侧空位微凉,空空荡荡。
贺觅昀,还未归来。
看来父皇往后几日要有什么大动作吧,否则不会一次性处理那么多事。
腹中悄然泛起淡淡的空乏饥饿,他身子慵懒酸软,半点不想动弹,便静静躺着,望着帐顶微光,安静等候归人。
夜色渐深,殿外终于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。
湘竹轻步入内,躬身低声回禀:“殿下,六皇子殿下前来东宫探视,此刻正在殿外等候。”
贺澜珺闻言,微微一怔。
六皇子贺以岘,年纪尚幼,性子单纯软和,素来最是亲近依赖他,自风波爆发以来,从未敢前来惊扰,今日竟特意赶来。
他心头微暖,连忙开口,嗓音尚带着初醒的轻哑,语气温柔急切:“快请小岘儿进来,夜里风凉,莫让他站在外面吹风,他身子弱,禁不住秋夜寒凉。”
话音落,他缓缓撑着绵软床榻,慢慢坐起身。
抬手轻轻整理了一番散乱衣襟,顺了顺鬓边乱发。
他知晓自己如今面色憔悴、形销骨立,模样狼狈不堪,却也不想让年纪最小、最依赖自己的幼弟,看见自己太过颓靡破败的模样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今日角色是工具人,但父皇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追究了。
【贺澜珺】难得开心的一天,得恢复下形象管理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