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竹领了吩咐,轻步退出殿外,将伫立廊下的六皇子贺以岘引入寝殿之中。
贺以岘年仅十岁,一身精致软锦孩童袍服,眉眼间还未褪去少年稚气。
往日里素来活泼爱笑,此刻小脸却敛去嬉闹,满眼皆是化不开的忧虑。
这些时日他被师傅与宫中嬷嬷拘着修习课业,虽母妃未曾将朝堂风波和有关二哥的身世秘辛直白告知,可宫中流言四散,旁人隐晦的议论、诸位皇兄皇姐反常的神态,让心思敏锐的他早已摸清大概始末。
听闻二哥身子抱恙,郁结于心,他心中牵挂日夜难安,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,便趁着无人看管,急匆匆奔赴东宫。
秋夜晚风刺骨,一路快步奔走让他鬓发散乱,衣角沾染凉意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。
踏入殿内的刹那,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,便牢牢定格在床榻之上的身影上。
看清贺澜珺的模样,贺以岘澄澈的眼底当即泛起酸涩水汽。
从前的二哥哥眉眼温润,俊美的脸庞上总是挂着令人心醉的温柔笑意,待人接物也总是温和和煦。
可如今他倚靠在床头,面色惨白如纸,眉宇紧锁着化不开的郁气,哪怕只是静静坐着,孱弱疲惫之感也扑面而来,看得人心头发闷。
“二哥哥。”
贺以岘快步上前,稚嫩的嗓音纯粹又柔软,裹挟着孩童最真切的心疼。
他不敢贸然上前触碰,只是乖乖立在榻边,仰头静静望着对方。
贺澜珺看向眼前尚且年幼的幼弟,冰封多日的心绪悄然松动几分。
他下意识放缓神色,竭力舒展眉眼,不愿让小小年纪的弟弟为自己忧心:“小岘儿,怎么独自过来了?夜里秋风寒凉,你身子骨弱,当心染了风寒又要吃上许久的苦药。”
“我身子无碍的。”贺以岘连忙摇头,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,语气满是真切,“我听说二哥哥整日郁郁寡欢,也不肯好好进食,我心里放心不下,特地过来看看你。”
“本该再早些来的,今日白太傅布置的课业太过繁复了,此刻才得了空前来。”
因为楚欢当年服了禁药才怀上孩子,所以自贺以岘出生起,身子便孱弱多病,一直好生养到七八岁,才渐渐好转了起来。
贺澜珺始终对他照料有加,日日带着贺觅昀送去滋补汤药,记着他偏爱吃食与新奇玩物,事事处处都将这个幼弟护在身后。
在贺以岘心中,贺澜珺是最温柔可靠的兄长,这份多年相伴的温情,从不会被外界的流言击碎。
朝野上下人人揪着身世诟病诋毁,满朝文武凭着揣测肆意非议,可在孩童纯粹的心底,从来没有所谓血脉尊卑,唯有真心相待的情谊。
二哥就是二哥,他最喜欢最敬爱的兄长。
贺澜珺望着幼弟毫无杂质的眼眸,心口又暖又涩。
世人皆以出身定是非,唯有身边至亲,始终坚定不移选择相信自己。
连日积压的自我否定与满心委屈,被这纯粹的温情撬开一道缝隙。
“二哥哥,”贺以岘抿了抿唇,稚嫩的语调却格外坚定,“旁人的闲话你不要放在心上,他们根本不了解你。”
“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,从来都是如此。”
“无论外人如何议论,你永远都是岘儿的二哥哥,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质朴简单的几句稚语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滚烫炽热,狠狠撞进贺澜珺荒芜许久的心底。
贺澜珺鼻尖发酸,眼底泛起湿热,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不敢与幼弟对视,生怕泪水失态滑落,只轻声回应:“二哥知晓了。”
“二哥哥一定要好好吃饭,安心休养。”
贺以岘小心翼翼伸出小手,轻轻拉住贺澜珺的袖口,软软央求道,“别再整日难过了,好不好?”
“二哥哥要像以前一样多笑笑才行。”
“好。”贺澜珺轻声应允。
纵使心底依旧迷茫困顿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望着少年纯粹期盼的模样,他终究不忍辜负这份真心。
贺以岘凝视着他,一番思虑过后,脱口而出心底的想法:“二哥哥,若是留在宫里过得不痛快,岘儿可以帮你。”
贺澜珺闻言微微怔住,未曾料到年幼的弟弟会说出这般话语:“小岘儿,你此话何意?”
“母妃时常叹息,深宫拘束压抑,她一直想要离开皇宫回家去。”
贺以岘认真说道,“二哥哥,岘儿希望你开心。”
“虽然岘儿尚且年幼,什么都不懂,但岘儿想做些什么让二哥哥开心。”
“若是离开这里,能够让你开心,岘儿帮你。”
“离开……”贺澜珺低声喃喃自语,心底泛起无尽茫然。
何处才算是他的归处?
他在意的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座宫墙之内,可眼下周遭的枷锁、旁人的非议、身世的枷锁,又让他迫切想要逃离此地。
离开皇宫的念头,早已在他心底悄然生根。
他抬手轻柔抚上贺以岘的头顶,轻声问询:“傻岘儿,你年纪尚小,又能如何帮二哥?你只要健健康康长大,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。”
贺以岘挠了挠头,眼中闪过笃定的光芒:“只要二哥哥想要离开,我一定帮你。”
少年看似天真,却早已暗自盘算周全:“再过半月,我舅舅家中孩儿满月,母妃已然应允,命我亲自出宫送上贺礼。”
“到时候,我可以寻到契机,悄悄带着二哥哥一同出宫。”
贺澜珺蹙眉看向眼前人,暗自感慨这孩子人小鬼大。
可出逃的提议,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的渴望,长久压抑的心思彻底动摇。
贺以岘见他神色松动,连忙继续劝说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恳切:“这半月你一定要好好用膳调养身子,养好精神,才有机会顺利离开。”
贺澜珺怔怔点头,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底。
二人又闲谈许久,话语皆是家常琐事,没有权谋纷争,没有身世纠葛,只剩纯粹温暖的手足温情。
贺以岘担忧耽搁贺澜珺休养,再三叮嘱他按时进食歇息后,才依依不舍辞别离去。
幼弟离开后,寝殿再度陷入沉寂。
夜色愈发浓重,窗外秋风簌簌作响,宫灯光影摇曳晃动,空荡荡的殿中,依旧不见贺觅昀的身影。
贺澜珺倚靠在床头静坐良久,腹中饥饿感渐渐清晰,他却没有半分起身的心思,也不愿传唤宫人传膳。
这些时日朝夕相伴,他早已习惯贺觅昀守在身侧,习惯那人柔声哄劝自己用膳服药,习惯独属于他的温柔守护。
一旦身边空无一人,心底便随之陷入寂寥落寞。
他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默默等候心中想念之人归来。
御书房之内,烛火燃至夜半不曾熄灭。
连日积攒的政务堆积如山,贺觅昀从午后伏案操劳直至深夜,指尖酸痛发麻,眼底布满疲惫倦意,身心俱疲。
可处理完手头事务的那一刻,他心中没有半分休憩的念头,满心牵挂尽数飞向东宫。
辞别贺胤瑄后,他不顾深夜寒凉,披上衣衫快步奔赴东宫。
夜露沾湿披风,路途漫漫,却丝毫没能放缓他的脚步。
踏入东宫寝殿,暖融融的灯火映入眼帘。
贺觅昀抬眼,一眼便看见倚靠在床头的单薄身影。
贺澜珺并未入眠,只是垂眸静坐等候,清瘦的身形在灯火映衬下,更显孤寂清冷。
“二哥。”
贺觅昀放轻脚步快步走上前,熬夜操劳让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,看向对方时,语气却依旧盛满独有的温柔。
贺澜珺闻声抬眸,望见深夜归来的身影,沉寂的眼底瞬间漾起细碎微光。
连日紧绷的心弦,在见到贺觅昀的刹那,悄然松弛下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语声轻柔,裹挟着长久等候后的倦怠。
贺觅昀落座榻边,伸手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手掌,用掌心温度驱散寒意,心底交织着心疼与愧疚:“实在抱歉,让你独自等候许久。父皇积压政务繁多,我一时无法抽身。”
他细细打量贺澜珺的神态,见对方气色较之白日略有好转,却依旧面色惨白,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,酸涩之感涌上心头。
“听湘竹说,二哥还未曾用膳?”贺觅昀轻声询问。
贺澜珺微微摇头,温顺如实应答:“算不上饥饿。”
他心中清楚,并非腹中不觉饥饿,只是少了那人相伴,便没了进食的心思。
贺觅昀洞悉他心底所想,无奈轻叹一声,柔声哄劝:“听话,我吩咐厨房温些清粥和点心,我陪着你一同用些,好不好?”
纵使满身风尘疲惫,历经半日操劳奔波,他最先惦记的,始终是贺澜珺的身体与心绪。
贺澜珺凝视着他眼底深重的倦色与滚烫的深情,看着这人无论何等疲惫,依旧将自己放在首位的模样。
心底荒芜的寒凉被温柔尽数填满,可逃离此地的念头,也愈发坚定。
他眸光柔和下来,轻轻颔首应声:“好。”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二哥是在等我吃饭吧,我不在他就吃不下饭。
【贺澜珺】昀儿不在,不想吃......(真的要和小岘儿走吗)
【贺以岘】二哥在这里不开心,那我想办法带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