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日,东宫都是一派安宁静好的模样。
贺澜珺日日按时起居,静心休养,眉眼一日比一日舒展,面色肉眼可见地褪去枯白,添上几分浅淡血色。
不再终日失神静坐,不再暗自沉郁封闭,晨起梳妆、暮来安歇,偶尔还会随着庭前凉风,檐下落木,轻声与贺觅昀说上几句闲话。
那般温润平和的模样,像极了从前未逢风波、无忧无虑的岚王殿下。
殿中宫人个个看在眼里,心底皆是松了口气,只当殿下终是走出了身世阴霾,慢慢好起来了。
唯有日日贴身相守的贺觅昀,心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浅淡疑虑。
二哥是真的释怀,还是太过懂事、太过隐忍,将所有绝望与委屈尽数压在了心底,佯装安好,骗过了所有人?
这份安稳来得太过突然,一切太过顺遂,反倒让人无端心慌。
白日里的贺澜珺,温顺、乖巧、平和,事事依从,处处稳妥,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,寻不出半分异常。
可越是完美无缺,贺觅昀心底的不安,便愈发深重。
这日入夜,夜色温柔,晚风轻拂窗棂。
用过晚膳后,二人一如往日,并肩坐在窗前软榻上闲话。
贺澜珺靠在他肩头,眸光淡淡落在庭院月色里,神色安然静谧。
贺觅昀单手揽着他的腰,指尖轻轻摩挲他微凉的腕间肌肤,温热的掌心一遍遍熨帖,嗓音低柔轻缓:“二哥,这几日你身子养得极好,再这般下去,我想不出半月,便能彻底养回来了。”
贺澜珺闻言,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轻轻应声:“嗯。”
半个月。
短短三字,落在贺觅昀耳中,是来日安稳、苦尽甘来的期许。
落在贺澜珺心底,却是离期将近、岁月将别的倒计时。
他眼底温柔如故,温顺如故,心底却早已千帆过尽,默默数着仅剩的朝夕。
贺觅昀低头望着靠在肩头的人,眉眼清隽柔和,长睫垂落,安静得让人满心柔软。
他贪恋这般安稳,贪恋这般朝夕,贪恋二哥如今温顺依他、安然伴他的模样。
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,始终萦绕不散。
夜深之后,殿内烛火渐次熄灭,只留一盏夜灯微光浅浅。
贺澜珺连日养息,身心松弛,沾枕便沉沉睡去,呼吸匀净绵长,睡得安稳至极。
待怀中人彻底熟睡,眉眼全然松弛,再无半分设防之时,贺觅昀方才缓缓睁开眼眸。
暗夜之中,他眸光清明,没有半分睡意。
连日压在心底的疑虑,终究让他无法全然安心。
他小心翼翼松开怀抱,将人安稳的放回榻上,又细心的掖好被子,动作轻得极致,丝毫不敢惊扰熟睡之人。
起身移步帘外,低声吩咐守夜的文竹,让其悄悄传陶太医来东宫问诊,不许声张半分。
文竹领命,轻步退去。
夜色静谧,无人知晓东宫深夜暗动。
陶太医素来稳妥谨慎,得太子密令,不敢耽搁,即刻携药箱悄然而来,一路避人耳目,从侧殿偏门入内,不惊任何宫侍。
殿外廊下,月光浅浅。
贺觅昀立在月下,身影挺拔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沉色与担忧。
“殿下。”陶太医躬身行礼,声息压至最低。
“劳太医深夜前来。”贺觅昀压着嗓音,目光望向内殿,语气凝重,“本宫想请陶太医来看看二哥的脉象。”
“得劳您细细诊查一番才行,他近日一反常态,性情平和,也愿意主动配合安稳静养了。”
“但本宫心里不踏实,不知他是真的心结渐解,还是郁结沉底、暗藏隐疾。”
他最怕的便是——贺澜珺看似安好,实则是彻底心死,强行压制所有情绪,看似回暖,内里早已积郁成疾。
陶太医会意,颔首低应:“臣明白,定当细细诊脉,绝不惊扰岚王殿下。”
二人轻步入内殿,夜灯微光微弱,恰好照亮榻前方寸之地。
贺澜珺依旧沉沉熟睡,面容安稳恬静,眉眼舒展,看着毫无异状。
陶太医放轻脚步至榻边,屏息凝神,轻轻搭上他的腕脉。
指尖搭脉,细细体察,片刻之后,太医眉头微蹙,久久不语。
贺觅昀立在一旁,心也跟着微微提起,轻声低问:“陶太医,如何?”
陶太医收回手指,躬身轻声回禀:“回太子殿下,岚王殿下身子确实在日渐好转,气血渐归平稳,亏损的元气日日补足,调养得当,躯体并无大碍。”
贺觅昀心头微松,却依旧追问:“那他心绪如何呢?”
“心绪郁结,似乎并未消散,反而......比之前更为滞涩。”
陶太医如实回禀,语气谨慎,“殿下如今看似平和安然,实则是强行敛住心神、压下悲绪,心结依旧沉底,半点未消。”
“只是殿下心性极强,刻意自控,不令情绪外露,佯装安宁。”
一语落地,贺觅昀心口骤然一揪。
果然。
他心底的不安,从来都不是多虑。
不是释怀,不是和解。
是隐忍,是压制,是强行安稳,是不动声色的自我沉淀。
他的二哥,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出来。
他只是在假装走出来了。
只是不愿再让他们忧心,不愿再让他煎熬,故而藏起所有苦楚,收起所有绝望,装出一副渐渐好转的模样,安抚所有人的心。
陶太医轻声叮嘱:“殿下郁气沉胸,最忌骤然大悲大动,需日日温养心境,慢慢疏导,切不可再受刺激。”
“臣稍后开几副安神疏郁的方子,日日调理,方能慢慢化开沉结。”
“好。”贺觅昀低声应下,嗓音微沉,“劳陶太医费心,此事切勿外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陶太医悄悄写下药方,躬身退离,全程悄无声息,不曾惊扰榻上熟睡之人半分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只剩一盏微光,一室安宁。
贺觅昀缓步走回榻边,静静俯身,垂眸凝望熟睡的贺澜珺。
青年眉眼恬静,无害温顺,是世间最干净温柔的模样。
可无人知晓,这副温柔安稳的皮囊之下,压着多少无人可诉的悲苦、多少自我桎梏的绝望、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。
他指尖轻轻拂过贺澜珺柔软的眉眼,心底酸涩泛滥,又疼又惜。
傻二哥。
何苦如此勉强自己,何苦如此隐忍周全。
你不必故作安好,不必刻意温顺,不必事事顾及旁人、顾及我。
你可以哭,可以闹,可以消沉,可以绝望,哪怕日日颓废,我也依旧守你、护你、陪你。
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显露,独自扛下所有风雨,独自藏起所有破碎。
贺觅昀缓缓俯身,轻轻将人重新拥入怀中,动作温柔珍重,带着一丝后怕,一丝酸涩。
他将下颌抵在他发顶,低声轻喃,语气带着无人听见的缱绻与偏执:“二哥,别怕,慢慢来。”
“无论你藏多少心事,心中压多少郁结,我都等你。”
“等你真正释怀,等你有朝一日,敢在我面前,展露所有脆弱与难过。”
他以为,贺澜珺只是心结难解、暗自隐忍。
他以为,只要日日温柔相伴,岁岁悉心守护,终有一日能化开他心底冰封,抚平他所有伤痕。
他全然不知,怀中之人心底,早已埋下一场决绝别离。
全然不知,这份日日安稳的静养、这般温顺乖巧的模样,从来不是为了留下来好好活在他身边。
而是为了——好好告别,好好离开。
夜色深沉,相拥安然。
一人满心期许,静待来日相守岁岁年年。
一人暗藏离思,默数余生仅剩寥
温柔脉脉是真的。
别离暗暗亦是真的。
东宫月色温柔如故,却早已照不彻两人心底截然不同的前路归途。
离期渐近,风起无声,一场无声的别离,已然悄然倒数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只是不开心,在假装开心,原来他是又想跑了。
【贺澜珺】这次尽量躲起来吧,内心太煎熬了,但又不能真的走远,还是要关注着昀儿的近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