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觅昀一声嘶吼,声线嘶哑破碎,裹挟着濒临癫狂的绝望,狠狠炸开在寂静东宫上空。
殿外值守宫人、侍卫尽数浑身一颤,双膝下意识发软,无人见过素来沉稳矜贵、克制内敛的太子殿下,失态至此,疯魔至此。
“封锁全城!封锁所有宫门!水陆要道尽数把控!”
贺觅昀立在殿中,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指节泛白紧绷,单薄的纸页几乎被攥得碎裂。
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恐慌,声音凄厉震彻整座东宫,“彻查今日所有出宫仪仗、车马!一寸不漏!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!”
一声令下,雷霆万钧。
东宫侍卫倾巢而出,马蹄声急促凌厉,穿透层层宫墙,火速奔赴皇城各门、京城要道、水陆关卡。
百年静谧皇城,顷刻间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枕下寥寥数语,字字绝情,句句诛心。
不复相见。
勿寻勿念。
贺觅昀垂眸望着掌心的字迹,那是他刻入骨髓熟悉的笔触,温柔清瘦,一如写字之人般温顺。
可偏偏这一纸字句,斩断了二十年朝夕相伴,斩断了他倾尽余生的执念与深情。
原来这段日子极致温顺、反常安稳、刻意乖巧,从来都不是心结渐解,不是雨过天晴。
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铺垫。
是他不动声色的告别,是他蓄谋已久的逃离。
他日日陪着自己闲话晚风、静坐庭前,温柔应下所有来日期许,听他描摹山水闲游、岁岁相守的美梦。
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在安静告别。
告别深宫,告别家人,告别……他。
可笑他日日欣喜,夜夜宽慰,以为阴霾散尽、苦尽甘来,以为往后余生,终能岁岁相守。
甚至昨夜还暗自庆幸,庆幸他终于慢慢安好,庆幸自己熬到了曙光将至。
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黄粱美梦。
他的二哥,从来都没有原谅世事,没有放下枷锁。
只是选择了最决绝、最残忍的方式,抽身退场,斩断所有牵绊,不留一丝余地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又要抛下我。”
空旷寝殿内,少年低沉沙哑的呢喃轻轻响起,带着碎彻心扉的痛。
他一步步踉跄走出殿外,往日挺拔沉稳的身姿,此刻摇摇欲坠,满身戾气尽数化作无边寒凉。
“说好的等我回来……说好的往后相守……为什么每次一有事,你都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……”
你答应我的所有期许,字字声声犹在耳畔。
转头,你便亲手撕碎一切,孤身远去,不留归途。
东宫大乱的消息,转瞬传遍六宫。
不过半刻时辰,凤仪宫众人尽数匆匆赶来。
皇后兰淞雪最先入殿,一身凤衣未整,眉眼盛满慌乱,步履仓促。
连日看着澜珺日渐安好、温顺静养,她悬了数月的心刚刚落地,骤然听闻爱子悄然而去的噩耗,心口骤然一空,气血翻涌,指尖冰凉颤抖。
踏入空寂寝殿,她望见立在殿中近乎失魂的乖崽,望见他手中那张绝情书信,兰淞雪眼底瞬间覆满水光,喉间哽咽发涩。
她养育十八年、疼宠十八年的孩子,自幼温顺懂事、柔软善良,半生从未负过任何人,最终却被逼得弃宫离家,孤身天涯,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敢留。
“珺儿……”
兰淞雪轻声呢喃,声音颤抖破碎,周身华贵气场尽数崩塌,只剩一个无助母亲的彻骨悲凉。
紧随其后的大皇子贺嘉沅、大公主贺沭月、三公主贺宜瑶、四公主贺之贻尽数赶到。
一众素来沉稳克制的手足,踏入空荡无人的寝殿,看清书信内容的刹那,全员死寂无声。
庭院秋风簌簌,日光正好,本该是岁月安然的朝夕,此刻却只剩满目荒凉。
贺之贻立在殿门处,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彻底碎裂,覆满滔天悔痛。
她早就察觉他眼底藏着疏离,早就察觉他安稳得太过刻意。
她猜到他郁结未散,猜到他心底仍苦,却从来没有猜到,他早已打定主意,孤身远走,不辞而别。
她沉默的守护,默默的筹谋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贺宜瑶红了眼眶,素来温婉柔和的眉眼盛满酸涩痛楚,鼻尖泛红,默默垂泪。
少时一同长大、温柔护她的二哥,熬过了深宫数十载冷暖,熬过了无数风雨磋磨,最终却熬不过世人流言、身世枷锁,被迫远走天涯。
贺嘉沅紧握双拳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,周身气场沉冷骇人。
朝堂那群老臣的无端攻讦,后宫暗处的阴谋算计,世人浅薄的偏见流言,终究是联手逼走了那个最干净坦荡、最温柔赤诚的少年。
满堂至亲,无人言语,只剩无边死寂与彻骨悲凉笼罩东宫。
无人追责,无人怪罪离去之人。
所有人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疼惜与悔恨。
是他们护得不够周全,是他们没能彻底扫尽风雨,是他们没能解开他心底死结,才让他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选择孤身逃离,以一场决绝别离,成全所有人的安稳。
“查到了!”
急促脚步声划破死寂,东宫侍卫长匆匆奔入殿中,跪地急报,声音急促颤抖,“皇后娘娘,诸位殿下!今日辰时,六皇子出宫去往楚家参加宴席。”
“岚王殿下……混入其中,自西侧宫门离城,出城之后车马行至主街,便下了车,踪迹全无,无处可查!”
话音落下,众人瞬间了然。
是小岘儿。
居然是老六。
是年幼单纯、被二哥疼宠长大的贺以岘,悄悄成全了这场离别。
殿外廊下,匆匆赶来的贺以岘小小身子一顿,立在原地,小脸惨白,澄澈眼底盛满惶恐与执拗。
他知晓私自帮二哥离宫是大错,知晓会触怒父皇皇兄,知晓要受重罚。
可他从不后悔。
他看见二哥日日隐忍煎熬,看见他笑着安好、夜里落寞,看见他被流言枷锁困得寸步难行、心如死灰。
这座皇宫,困住了所有人,也放不得他半分自由。
唯有离开,二哥才能真正开心,才能摆脱污名、摆脱枷锁、摆脱所有痛苦煎熬。
贺觅昀缓缓抬眸,猩红眼底沉沉落在幼弟身上,没有怒意,没有斥责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他不怪小六。
当务之急是把贺澜珺找回来。
他知晓,若非被逼至绝境,若非心底万般无望,他的二哥,素来心软温柔、重情重义,绝不会走得如此彻底、如此决绝。
是他内心煎熬,觉得愧对亲人。
是他因爱生愧,觉得耽误了自己。
“全城搜捕,昼夜不歇。”
贺觅昀收回目光,声音死寂冰冷,没有半分起伏,却带着不死不休的偏执,“他身子不好,走不远的,宥城周边,城内城外,尽数排查。”
“如果找到了,不要惊扰他,先派人盯着,然后立刻回来回禀。”
侍卫领命退去,再度全城加急搜寻。
日头渐渐西斜,从正午炽烈转为暮时昏沉。
整整一日,皇城尽数封锁,全员搜寻,翻遍京城街巷、城郊山野、江河渡口。
可贺澜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,不留半点痕迹,杳无音讯,无处可寻。
暮色沉沉,夜幕再度笼罩皇城。
喧嚣整日的京城渐渐沉寂,唯有东宫灯火彻夜长明,亮如白昼,却照不进半分暖意。
满殿宫灯璀璨,空空落落,映着空荡荡的床榻、冷寂的软榻、无人落座的小桌。
处处都是二人朝夕相伴的痕迹,处处都是他温顺安然的身影。
可抬眼望去,满目荒芜,一无所有。
兰淞雪心力交瘁,倚立殿中,默默垂泪,终究不忍久留,被宫人搀扶离去。
几位皇姐皇兄轮番守在东宫,百般劝慰,万般开解,言语却苍白无力。
所有安慰,都抵不过一句人已远去、不复相见。
夜深人静,所有人尽数退去。
偌大东宫,只剩贺觅昀一人。
他独坐空荡荡的床榻边,指尖依旧攥着那张早已被攥皱、边角碎裂的信纸,寸寸摩挲上面的字迹。
枕下微凉,身侧空寂。
再也没有晨起温顺等候他的人,再也没有夜里依偎他安眠的人,再也没有温柔应声、陪他闲话晚风的人。
他精心调养的身子,养足的精神,所有的安稳乖巧,原来都只是为了好好离开他。
“二哥……你好狠的心。”
“贺澜珺,你没有心。”
少年沙哑的呢喃消散在晚风里,带着泣血的悲凉,眼眶猩红湿润,却倔强不肯落泪。
“你成全我的锦绣前程,成全我的岁岁无忧。”
“可你知不知道,我的前程万里,若无你相伴,便是山河空寂,万事皆空。”
“我要的从来不是江山万里,不是储君尊荣”
“我要的,从来都只是一个你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?”
“为什么还要走?”
“为什么又不要我了。”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先不打算走远,继续躲在宥城附近吧,起码还能听见昀儿的消息。
【贺觅昀】(咬牙切齿)我真的生气了。千防万防,防不胜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