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,晓雾沉沉
夜色尚未彻底褪去,天光只是浅浅透出一层朦胧鱼肚白,笼罩整座宥城。
街巷静谧微凉,晨露沾湿青石,市井人烟未至,正是一日里最清寂无人的时刻。
贺澜珺一夜浅眠,心绪辗转,天未破晓便已然清醒。
他起身褪去素色布衣,换了一身更暗沉寻常的青灰粗衫,布料粗糙,形制简陋,最是掩人耳目。
又将长发尽数束紧,压低檐边斗笠,整张面容隐在深深阴影之下,只余一截清瘦下颌,不露半分眉眼。
昨夜未曾饱腹,仅有几口糕饼充饥,手上的烫伤,似乎有些严重,现在还很疼。
腹中早已寡淡酸涩。更重要的是,他心底悬着一桩放不下的大事。
他要知道外界风声。
要确认宫中近况,要确认贺觅昀是否安好。
他可以承受万人非议自身,却绝不能容忍自己拖累贺觅昀半分。
心中打定主意,他轻启宅门,侧身踏出僻静深巷。
晨晓风凉,街上零星无人,巡夜官兵尚且换岗休整,晨间戒备最是松懈。
他步履轻缓,身姿低敛,顺着晨雾掩映的巷陌,悄然走向前方渐渐苏醒的市井长街。
天色渐亮时分,街边早摊陆续生火开张,炊烟袅袅,热气腾腾,驱散晨间微凉。
馄饨铺、早点摊、面食小肆次第热闹起来,往来皆是早起劳作的寻常百姓,烟火浓郁,人声松散,最是适合隐匿身形、听闻流言。
贺澜珺寻了街角最不起眼的一处露天面摊,挑了最偏僻的边角空位落座,全程垂眸低敛,不抬头,不四顾,将所有存在感压至最低。
“老板,一碗清汤素面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轻,温浅低哑,混在市井嘈杂里,毫无特色。
面摊女老板应声应下,转身入后厨煮面,沸水蒸腾,白雾袅袅。
斗笠深深覆面,无人窥见他容颜。
贺澜珺静坐角落,指尖微敛,心底静静等候。
他眼下尚无确切的目的地,唯一念想,便是等听闻城中风声,确认贺觅昀未曾因他获罪、未曾深陷风波,确认东宫安稳、家人无虞。
待之后,他便即刻便收拾东西彻底远离宥城,往更偏远无人之地隐姓埋名,此生再不涉皇城半步。
不多时,热腾腾的清汤素面上桌。
细面浮汤,葱香浅浅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斗笠边缘的视线。
贺澜珺持箸缓食,心绪沉静,耳尖却始终悄然留意周遭往来闲谈。
人渐渐多了,三五行人并肩落座,市井闲谈四起,句句落入耳中。
最先入耳的,便是连日不曾停歇的全城搜捕。
“这几日城里官兵也太多了,昼夜巡街,层层盘查,从未停歇,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?”
邻桌粗布百姓端着热汤随口发问,满心疑惑。
身旁同伴即刻低声接话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唏嘘:“你还不知?是宫里出了事,那位岚王殿下,失踪好几日了。”
“听闻是骤然离宫,不知所踪,如今全城封查,水陆尽堵,太子殿下几乎疯魔,亲自带队日夜搜寻,两日两夜不曾合眼,满城都在找。”
“我的天,竟是岚王殿下失踪了,难怪风声这般紧。”
众人低声感慨,议论纷纷,无人敢高声妄议皇室,却句句绕不开此事。
贺澜珺握着竹筷的指尖骤然微微一紧。
指节微僵,心口骤然酸涩发堵。
疯魔搜寻,日夜不休,不眠不休。
短短几字,像细密针尖,密密麻麻扎进心底。
他早已知晓贺觅昀定会失态,却不曾想,竟会煎熬至此。
可即便心口绞痛,他依旧只能死死压下所有心绪,默然垂首,静静听着。
市井百姓不知深宫秘事,不知身世纠葛,不知他背负的满城非议与滔天枷锁。
在寻常世人眼中,岚王温润贤和、姿容绝世、品性良善,从来都是极好的皇子。
故而众人闲谈之间,句句皆是善意,句句皆是惋惜。
“这般温润和善的殿下,怎会无故失踪,真是可惜。”
“从前常听闻岚王殿下仁心宽厚,体恤百姓,年年赈灾施药,善待万民,这般好人,怎会无端端出宫失去踪迹?”
话音流转之间,一旁忙碌的年轻面摊女老板擦着案台,轻声接了两句,眉眼带着真切的追忆。
“我倒是有幸见过一次真容。”
她笑着轻叹,语气真诚艳羡:“前些年北境战乱平息,太子与岚王殿下一同归朝,主街十里迎驾,人山人海,我挤在人群最前排,远远亲眼见过一回岚王殿下。”
“那般容色,那般风骨,真是人间绝色。清润如玉,眉目倾城,身段雅致清挺,怕是宫中诸位公主,都不及殿下半分风华。”
一句追忆,字字真切。
周围众人闻言,皆是恍然点头,纷纷附和赞叹。
“难怪传闻举国无双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这般人物,若是无端出事,真是天公不作美。”
话音落时,有人下意识转头,望向街角那处偏僻角落。
方才落座的青灰布衣男子,身形清瘦,身姿挺拔,纵然一身寻常布衣,依旧难掩周身清逸气韵。
只是斗笠压得极低,始终不见容貌。
众人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矜贵之感。
这般身形、这般沉静气质,莫名与传闻中的那位岚王殿下,隐隐重合。
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无人敢深想。
皇室天姿,金枝玉叶,怎会孤身落座市井小摊,粗衫斗笠,落魄至此?
众人堪堪迟疑一瞬,再抬眼时,角落的空位已然空空荡荡。
人,早已不见踪迹。
桌上热面尚存余温,碗边静静平放着一枚纹路规整、质地精良的银锭。
那银锭并非市井流通的寻常碎银,边角方正,錾刻纹路精致,底端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东宫字样!
是东宫专属铸银,专供内廷皇室宗亲使用,民间罕见,一眼可辨!
这一刻,全场哗然。
众人骤然起身,目光死死定格在那枚银锭之上,方才所有细碎线索瞬间串联一处。
清瘦身姿、静默独坐、隐匿斗笠、气质卓然、出手便是东宫私银……
方才那人——
极有可能,便是全城搜寻、下落无踪的岚王殿下!
“是他!刚刚一定是岚王殿下!”
“快快!快去城门口禀报官兵!速速通报太子殿下!!”
众人又惊又喜,来不及细思,纷纷起身,争相朝着城门巡守岗亭狂奔而去,要将这千载难逢的线索上报。
喧闹骤然四起,人声急促慌乱。
而此时的贺澜珺,早已借着晨雾人乱,七拐八拐,穿梭幽深窄巷,悄无声息远离了市井长街。
方才众人谈及他容貌风姿、隐隐起疑的瞬间,他便已然警觉抽身。
他太惹眼了。
哪怕粗衫蔽体,斗笠遮容,骨子里沉淀多年的温润气韵、清挺风骨,依旧难以彻底遮掩。
稍有不慎,便是暴露踪迹。
一路疾步隐匿,不敢有半分停顿,不多时,便顺利折返东街僻静私宅。
抬手轻推宅门,院内依旧寂静无声,草木安然,仿佛一切如常。
刚一踏入院中,指尖刚要落下关门,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寒的警觉。
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静得太过刻意,太过死寂。
外头市井喧闹犹在耳畔,可这座方才还安然无事的空宅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暗流与生人气息。
有人来过。
有人一直在等他。
贺澜珺心头一紧,瞬间戒备,下意识转身欲入内堂收拾行囊,即刻远走。
只要收拾好锦盒旧物,弃掉这处藏身之地,他便可彻底脱身,再无牵绊。
可指尖刚一合上木门,风声骤掠!
一道极快的黑影自廊柱后侧幽暗死角骤然窜出,动作利落、干脆、精准,不带半分迟疑。
不等贺澜珺回头、不等他挣扎闪避,一只微凉有力的手骤然扣住他肩颈,一方浸透浓郁迷药的锦帕,狠狠捂住他的口鼻。
药味凛冽,直冲鼻腔。
力道猝不及防,封死了他所有呼吸与挣扎。
贺澜珺瞳孔骤然一缩,浑身力道瞬间溃散,四肢猛地发软。
不过瞬息之间,意识快速涣散、模糊、陷落。
他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人面容,眼底光亮迅速褪去,眸光彻底失焦,眼前一黑,浑身脱力,整个人软软向后一倒,彻底坠入来人怀中。
身躯轻飘,单薄无力,全然失去所有支撑。
屋内瞬间重归寂静。
那道潜伏暗处的黑影缓缓站直身形,褪去一身幽暗戾气,露出一张端庄清冷、眉目沉静的妇人面容。
容颜雅致,年岁轻熟,眉眼间藏着历尽沧桑的淡然,亦藏着一丝沉淀多年的温柔疼爱。
正是半月前携风芊蕴死遁逃出后宫的废后宁桦。
宁桦稳稳揽住怀中人柔软单薄的腰身,轻轻托住他瘫软无力的身躯,顺势将人稳稳背在背上。
少年身躯清浅轻盈,骨瘦如柴,隔着粗布衣衫,依旧能触到硌人的肩骨。
宁桦缓步轻走,动作温柔至极,望着背上昏睡无力的少年,眼底漫开绵长又心疼的轻叹。
“这孩子,都二十好几的人了……”
“还是这么瘦,轻飘飘的,跟幼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小模样,一模一样,像个小鸡仔似的。”
“蕴蕴看见了,应该心疼的哭哭啼啼了。”宁桦不敢多做耽搁,即刻背着人快步往后门走去。
早在此处等候的风芊蕴早已备好代步马车,二人相视一眼,即刻带着昏迷不醒的贺澜珺悄然离去,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另一边,得到线索的贺觅昀心急如焚,不顾一切带着大批侍卫火速赶往东街这片权贵私宅聚集地。
连日不眠不休的搜寻早已让他面色憔悴,眼底猩红布满血丝,满心满眼只剩下寻到那人的执念。
一行人层层排查,终于寻到这座空置许久的幽静宅院。
贺觅昀快步推门而入,院内草木依旧,处处还残留着贺澜珺方才停留过的气息,熟悉又让人心头发颤。
他急切走遍整座院落,寻遍每一间屋舍,目光扫过桌案,只看见了那只被匆匆遗落、盛满旧日温情的木锦盒,盒盖敞开,内里诸多旧物静静摆放,皆是他年少之时亲手赠予对方的心意。
可整座宅院之内,空空荡荡,再也寻不到那道心心念念的清瘦身影。
指尖抚过熟悉锦盒,贺觅昀心口骤然一空,无边的恐慌与失落席卷全身。
明明只差一步,明明气息尚且温热,人却再次凭空消失,踪迹全无。
他攥紧双拳,立在空寂庭院之中,望着空荡荡的四方院落,心底的不安与绝望愈发浓重。
差一点就找到了,寻寻觅觅,咫尺之间,终究还是再度擦肩而过。
【贺澜珺】我只是太饿了......
【贺觅昀】说什么不复相见,还带着我送的东西走干嘛,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