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骤紧,席卷满院竹香,吹散了温柔檀香,吹得人心头发慌。
僧人那句“有贵客”,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落庭院,砸碎了贺澜珺仅存的方寸安稳。
他浑身僵硬,指尖冰凉,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颤。
心中的悔恨翻江倒海,可更深的,是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无地自容。
他敢决绝离宫,敢提笔写断情字,敢孤身漂泊千里山河。
却唯独不敢直面那个被他亲手弃于深宫、日夜煎熬、疯魔寻他的贺觅昀。
风芊蕴看着他发白的面容、躲闪慌乱的眼眸,心底了然他的执拗与脆弱,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,温声道:“躲不掉的。”
“他寻了你那么久,不会再轻易放手的。”
“你们之间的感情,恐怕,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那么简单吧。”
宁桦立在一侧,默然轻叹。
今日这一场重逢,终究是要当面清算所有别离之苦、相思之罪。
一旁的郁元初静静伫立,清冷眼眸落在少年慌乱的侧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疼惜。
又从宁桦的话里,听出了些端倪,贺胤瑄的儿子,果然和贺胤瑄一样吗?
只希望这个孩子不似贺胤瑄那般,只希望他的孩子能被那太子殿下真心相待。
他半生空门,看透情爱虚妄,却也看得明白——
这孩子心软至愚,善良至怯,伤人皆是无意,自苦皆是真心。
山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响动,而是铁马踏山、步步逼近、碾压一切的沉肃声响。
伴随着整齐利落的甲胄步履,沉沉人声,层层围拢,封死了整座竹聆寺的出入之路。
历经千辛万苦。
贺觅昀终究是踏遍山河,追着一缕渺渺车迹,硬生生追到了这深山古刹。
片刻之间,寺外山门响动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逆光踏入落云院院门。
来人一袭玄色太子锦袍,衣染风尘,墨发微乱,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让他清瘦憔悴了大半。
眼底是密密麻麻的猩红,血丝纵横,褪去了所有少年温润,只剩极致的冷寂、偏执、荒芜。
周身寒气凛冽,压得满院清风凝滞,竹影俱静。
短短数日未见,他像是熬尽了半生温柔,褪去了所有暖意,整个人冷得像覆了一层经年寒霜。
他越过院中众人,目光穿透满堂光影,一瞬不瞬、牢牢锁在竹榻那道清瘦素衣的身影上。
四目遥遥相对。
那一刻,时间静止,万籁俱寂。
贺澜珺心头轰然炸裂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入目便是那人满目疮痍的疲惫,是眼底化不开的偏执与伤痛,是被他亲手折磨出来的憔悴落寞。
愧疚、惶恐、悔恨、怯懦……万千情绪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不敢看,根本不敢直视那双盛满相思与苦楚的眼眸。
几乎是目光相撞的刹那,贺澜珺像受惊的雀鸟一般,猛地偏过头,仓皇躲闪,垂落眼帘,死死盯着脚下青石地面。
长睫剧烈颤抖,眼底湿热瞬间翻涌,泪水毫无预兆漫上眼眶。
他错了。
错得彻头彻尾,错得无药可救。
他以为的成全,让眼前人熬得形销骨立,让往日温柔尽数覆灭,让岁岁温情变成岁岁煎熬。
贺觅昀立在院门口,脚步顿住,一动不动。
遥遥望着他躲闪逃避的模样,望着他苍白孱弱的侧脸,望着他泛红染上湿气的眼尾。
数日疯魔搜寻、日夜心慌、彻夜空等、肝肠寸断……
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恐慌、绝望、思念、怨怼,在这一刻尽数汹涌而出。
他一路追来,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,与濒临窒息的后怕。
他无数次设想重逢之景,设想相拥,设想质问,设想哪怕是对峙争吵。
却唯独没有想到——
重逢之时,这人第一反应,是躲。
是怕他,是避他,是不敢与他对视。
贺觅昀薄唇紧抿,唇角绷出冷硬凌厉的弧度,嗓音沙哑干裂,带着风雪磨砺的粗粝,一字一句,沉沉落定院中:
“贺澜珺。”
他唤他全名。
不再是温柔缱绻的二哥。
字字清冷,字字沉压,裹着无尽寒凉与委屈。
贺澜珺肩头猛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不敢应声,不敢抬头。
泪水悄无声息顺着白皙脸颊滑落,滴滴坠在衣襟,凉得刺骨。
他不敢应。
他没有脸应。
贺觅昀看着他一味躲闪、沉默垂首落泪的模样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混着浓烈的酸涩与委屈,碾压五脏六腑。
他一步步抬步,踏过青石苔痕,一步步朝着竹榻走近。
每一步,都沉重无比,像是踏在二人过往二十年朝夕相伴的岁月之上。
院中风声寂然,无人敢出声惊扰。
风芊蕴与宁桦静静伫立,默然退让半步,给足二人对峙的空间。
郁元初一身素白僧衣,立在不远处,眼底沉静,默默看着这场红尘情爱纠葛。
他很好奇贺胤瑄的儿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,是否会和那人不一样。
咫尺距离,步步逼近。
贺觅昀最终停在竹榻身前,居高临下,凝望着蜷缩躲闪、泪流满面的少年。
他眼底猩红深重,目光沉沉锁着他躲闪的眉眼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破碎的哑意:
“你躲什么?”
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
短短三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压垮人心。
贺澜珺指尖攥紧衣摆,浑身发抖,喉咙哽咽发紧,堵得发不出一字半句。
他躲愧疚,躲亏欠,躲自己亲手造成的伤痕。
躲这个被他辜负、被他抛弃、被他狠狠伤透的人。
见他依旧垂首不语,一味落泪躲闪,贺觅昀心底积压多日的痛楚终于破土而出,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。
他微微俯身,缓缓抬手,指尖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,怕碰碎了眼前失而复得的人。
嗓音沙哑,带着近乎卑微的颤抖:
“你写绝笔信,转身远走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不怕?”
“你弃我而去,留我一人疯魔寻你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不怕?”
字字诘问,句句泣血。
没有凌厉斥责,没有暴怒追责。
只有满心疲惫、满目荒芜的委屈。
贺澜珺心口骤然剧痛,泪水落得更凶,身子抖得几乎坐不稳。
是。
当初决绝提笔,字字寒凉,句句斩断,他何等狠心利落。
如今真相落地,悔痛缠身,他却怯懦退缩,连抬头见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知道自己混账,知道自己自私,知道自己凭他万般偏爱,肆意伤他至深。
“我……”贺澜珺哽咽破碎,嗓音轻得像风,断断续续,“我对不起你……昀儿……”
终于肯开口,却是一句泣不成声的道歉。
贺觅昀看着他泪流满面、怯怯惶惶、满眼亏欠的模样,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怨怼,终究被无尽的心疼狠狠压下。
他气他决绝别离,气他自作主张,气他狠心抛下。
可更怕的是,从此山河永隔,此生不见。
千般怨,万般恨,抵不过一句失而复得。
贺觅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眼底猩红未褪,温柔却悄然残存,沙哑轻声:
“对不起?”
“一句对不起,就够了?”
他俯身,缓缓逼近,目光一寸寸锁住他死死躲闪的眉眼,偏执又深情:
“贺澜珺,你可知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?”
“你可知我踏遍整座宥城,日夜不休,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我怕你受寒、怕你挨饿、怕你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怕你此生真的一去不归。”
他句句轻问,声声皆痛。
贺澜珺再也撑不住,肩头剧烈颤抖,埋着头,任由泪水汹涌,无声崩溃。
他都知道。
他全都知道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不敢抬头,更无颜面对。
他以为的成全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辜负。
风吹竹院,落影婆娑。
一人步步逼近,满目疮痍,执念不休。
一人垂首怯泪,满心愧悔,避无可避。
千山奔赴终相见。
却只剩,满目亏欠,两两心酸。
【贺觅昀】凶他一下,他应该就不敢了,回去就把他关起来。
【贺澜珺】昀儿吃炸药了......这次是我任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