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觅昀俯身凝望着身前垂首落泪的少年。
眼底翻涌的风雨、积压数日的癫狂与荒芜,尽数沉落心底,却没有半分释然柔软。
他从不是动辄迁怒之人,可这一次,相思太苦,空等太痛,咫尺错失太熬人。
他能懂他的顾虑,能懂他的自卑,能懂他那场愚蠢又执拗的自我成全。
但这次,他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了。
上次去岚城,身边尚有人在,他尚且知晓他平安,这次一声不响的离开,让他找了三天,说什么也要让他长长记性。
他不原谅他自作主张替自己定夺余生。
不原谅他一纸绝信斩断二十年情深。
不原谅他明知自己非他不可,依旧狠心远走、任由自己疯魔满城、日夜熬骨。
贺澜珺埋着头,长睫濡湿,滚烫泪水不断滚落,浸湿了身前素色衣襟。
喉咙哽咽酸涩至极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最后反反复复,只剩下一句破碎的呢喃:“我错了……昀儿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历经身世大白、历经真相落地,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的荒唐自私。
他以为的成全,是最锋利的辜负。
他以为的安稳,是亲手赠予对方的炼狱。
贺觅昀看着他哭得肩头颤抖、满目愧悔,心尖依旧酸涩发疼,却强忍着不露出无半分温柔纵容。
他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再触碰他的眉眼,只静静垂落,嗓音低哑、寒凉、毫无温度,碾碎了所有暧昧温情:
“你错在哪?”
“错在自以为是的成全?错在替我抉择余生?”
贺澜珺闻声微微抬头,泪眼朦胧,怔怔望他。
眼前人眼底猩红未褪,憔悴满目,曾经岁岁温柔的眸光,此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,疏离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“贺澜珺,你从来不懂。”
贺觅昀字字清晰,句句沉冷,剖开所有心事,却不带半分姑息:
“我要的从来不是锦绣山河,不是储君尊荣,不是朝野安稳。”
“我自年少记事,步步追随、岁岁执念,一生所求,唯有你一人。”
“可你偏偏不信、偏偏不听、偏偏要走。”
“你赌你的消失能换我安稳,你赌你的远离能平定风波,你从头到尾,只信你自己的臆想,从未信过半分我对你的心意。”
一句话,堵得贺澜珺心神剧颤,泪水落得更凶。
是他不信。
不信这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偏爱,不信他愿与天下为敌的真心,不信他甘弃前程、只要一人的执拗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你的身世?你以为我会在乎?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我二哥的时候,我都快高兴死了。”
“本来那层血脉的禁锢就让我们束手束脚,如今没了那玩意,你反而要这样寒我的心。”
贺觅昀薄唇微抿,声线愈发冷沉:“早在风波初起之前,我便尽数查清所有因果。”
“我独自守着秘密,独自挡下朝野暗箭,独自压下流言非议,瞒你,护你,从头到尾,只为留住你。”
“我扛下所有风雨,所有算计,所有朝堂压力。”
“换来的,是你一纸绝情书信,是你狠心转身远走,是我满城空寻、日夜无眠。”
他目光沉沉锁住他慌乱苍白的面容,没有怒斥,没有苛责,却比暴怒更让人窒息:
“贺澜珺,你真的要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离我而去吗?”
院中风声骤停,竹影凝止。
风芊蕴与宁桦静静立在一旁,神色微敛,心底已然明白——
这道心结,没有这么容易翻篇。
贺澜珺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愧疚席卷四肢百骸,他颤着声,小心翼翼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袖,姿态卑微又惶恐:“昀儿,我知道错了……你别这样对我,好不好?”
可指尖堪堪靠近,贺觅昀便侧身避开。
动作极淡,却极致疏离,清清楚楚告诉他——未赦,未原谅,未释怀。
“现在知错无用。”
“我要看到你的改变。”
“我要看到你坚定的选择我。”
贺觅昀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泛红落泪的模样,语气恢复了太子沉稳端肃的淡漠,彻底斩断所有温情拉扯:“收拾一下,随我下山。”
短短一句,没有温存,没有私语,只剩冰冷的指令。
贺澜珺指尖僵在半空,心口一空,酸涩委屈尽数翻涌,却不敢再闹,不敢再求,只能咬着唇,轻轻点头。
是他活该。
是他亲手把那人的温柔偏爱,一点点耗成了如今的冷淡疏离。
贺觅昀转头,对着身前二人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神色平静:“宁桦姨母,风姨母。”
“此番多谢二位照拂,将人平安带回。”
风芊蕴看着他淡漠疏离的模样,轻声轻叹:“珺儿他,有自己的苦楚,他一直在念着你。”
“前尘因果,误会纠葛,皆是命数。”贺觅昀语气平淡无波,“只是此事未了,风波未尽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出一句让在场众人皆微微动容的话:
“父皇车驾紧随其后,已然入山,片刻便会抵达竹聆寺。”
“时隔二十余年,旧人重逢,前尘旧怨,也该在此地,彻底落幕。”
一句话落地,院中气氛愈发沉静。
贺胤瑄要来。
要来见阔别多年的风芊蕴,要来见隐匿古寺的郁元初,要来了结二十三年深埋宫闱的旧事前尘。
宁桦微微颔首:“也好,终究是要当面说清。”
说罢,她看向了一旁的风芊蕴和郁元初“你们俩一会好好跟我的好弟弟说吧。”
“阿弥陀佛”郁元初垂首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风芊蕴深深看了贺觅昀一眼“太子殿下,珺儿,就拜托你了。”
贺觅昀对她点点头,不再多言,目光落回始终垂首落泪、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贺澜珺身上,语调冷淡无温:“走吧。”
他率先转身,迈步走出落云院,背影挺拔孤冷,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全然不等他半步。
全然是刻意的冷漠,刻意的疏离。
贺澜珺慌忙抬手拭尽泪水,不敢拖沓,快步跟上他的脚步。
一路山道青石蜿蜒,秋风穿林。
贺觅昀走在前方,步履沉稳,始终与他隔着半步距离,不远不近,却彻底隔绝。
无论贺澜珺如何小心翼翼靠近,如何轻声试探,如何眼底泛红偷偷望他——
他自始至终,目不斜视,一言不发,分毫不予回应。
不理、不看、不问、不睬。
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墙,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方才相拥和解的温柔从未存在,只剩这场漫长又煎熬的冷滞随行。
贺澜珺跟在他身后,步步轻缓,满心惶然愧疚。
他知道。
这只是开始。
他亲手种下的别离之苦,从今往后,要一点点、一步步,尽数自己偿还。
【贺觅昀】我那么凶,没吓到他吧。
【贺澜珺】原来昀儿是会发脾气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