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余风未歇,古寺钟声沉沉落定。
不过片刻光景,寺外便传来整齐肃穆的车马仪仗之声,旌旗微动,步履规整,帝王銮驾已然抵达竹聆寺山门。
贺胤瑄一身常服,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,眉眼沉淀着经年帝王威仪,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倦意与怅然。
他遣退随行侍卫,独身踏入落云院,步履沉稳,悄无声息踏入这片清幽院落。
抬眸一瞬,目光便精准落在院中两道清瘦身影之上。
贺觅昀面色沉冷,眼底猩红未褪,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凝在眉眼间,周身还裹着未散的寒凉戾气。
而身侧的贺澜珺,眼尾通红,睫羽湿濡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明明强撑着站直身子,肩头却藏不住微微轻颤,一眼便能看出是强忍泪意、心神俱损的模样。
父子三人相对,院中瞬间寂静无声。
贺胤瑄静静看着二人泛红的眼眶、一冷一怯的神色,无需多问,无需细查,心中早已将近日所有纠葛、别离苦楚、误会煎熬尽数了然。
他闭了闭眼,心底轻叹一声,无怒无斥,无嗔无怪,只剩满心疼惜。
这两个他自幼悉心教养、倾尽偏爱的孩子,终究是被半生身世、世俗流言、自作执拗,折腾得遍体鳞伤。
片刻后,贺胤瑄缓缓抬步,走上前去。
他没有厉声质问,没有苛责,只是抬手,轻轻将单薄憔悴的贺澜珺拥入怀中,动作温和宽厚,带着二十余年从未变过的父爱温柔。
手臂收拢的刹那,他抬手,轻轻在贺澜珺后背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,似责非责,似怜非叹。
低沉温和的嗓音,缓缓响彻寂静庭院:
“贺澜珺,你跑什么?”
“是为父亲口说了不认你这个儿子?”
“是你母后直言不要你了?”
“还是你几位兄姐、昀儿他们,不认你这个兄弟了?”
字字平缓,却精准戳破贺澜珺心底最深的执念枷锁。
没有人说过不要他。
二十三年深宫抚育,二十余年万般偏爱,凤仪宫上下全员真心待他,从未有半分嫌弃疏离。
从来没有人要弃他,从来没有人因身世轻贱他。
从头到尾,是他自己困于心魔,自我否定,自我放逐。
贺澜珺浑身一僵,被父皇温和的质问砸得心口酸涩翻涌,积攒许久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,滚烫灼热,几乎要滚落而出。
他死死咬紧下唇,攥紧掌心,拼命绷紧脊背,硬生生将所有泪意尽数憋回眼底。
他不能哭。
在父皇面前,他不能再露出半分脆弱怯懦。
可肩头抑制不住的轻颤,早已出卖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神。
一旁伫立的贺觅昀看着他强忍委屈、面色愈发惨白的模样,眼底的寒凉疏离瞬间被心疼取代,心头没由来一闷,只剩满心不耐与别扭。
他纵使怨气未消,纵使不曾原谅他的决绝别离,却也见不得他这般煎熬隐忍、摇摇欲坠。
下一瞬,贺觅昀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将贺澜珺从贺胤瑄怀中拉至自己身侧,牢牢护在身边,没好气地开口阻拦:“父皇,您别再刺激他了。”
“他连日不眠、食不果腹、心神俱碎,刚刚就哭个没完,再哭一会,身子扛不住,该直接晕过去了。”
贺胤瑄见状,眉头微蹙,看着自家小老三护短霸道的模样,无奈又好笑,抬脚便朝着贺觅昀小腿轻踹过去,力道克制,半分不伤,满是父辈的纵容:“你小子,没大没小。”
“朕教训你二哥,轮得到你掺和?”
贺觅昀身形微侧,轻松侧身躲开,半点不怵帝王威仪,只微微撇了撇嘴,反手将身侧浑身轻颤的贺澜珺揽在身后,严严实实护住。
触臂的瞬间,他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身子克制不住的颤抖,虚弱得近乎站不稳。
心底那点残存的怨气,瞬间被浓烈的心疼压了下去。
他抬眸看向贺胤瑄,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催促:“父皇,您先去见想见的人、了结前尘旧事吧。”
“这边交给儿臣,我先带他去厢房歇息静养,等您诸事了结,我们再一同回宫。”
贺胤瑄垂眸,目光细细扫过贺澜珺惨白如纸的面色、摇摇欲坠的身形,心中了然,确实是透支过甚、撑到极限了。
他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应允:“也好,你们暂且歇息,切勿乱跑。”
语罢,贺胤瑄转身,步履沉稳朝着院落深处走去,去往宁桦与风芊蕴等候的禅房。
帝王身影刚一消失在竹影尽头,紧绷多日的弦彻底断裂。
一直强撑伫立、强忍泪意的贺澜珺,眼前骤然一黑,浑身力气尽数抽离,身子一软,直直朝着地面倒去。
贺觅昀早有防备,长臂一伸,稳稳将人柔软单薄的身躯揽入怀中,稳稳抱住。
怀中人轻得吓人,双目紧闭,呼吸浅淡绵长,彻底晕厥过去,再无半分声响。
贺觅昀心口一紧,来不及多想,俯身稳稳横抱起怀中之人,步履匆匆,就近寻了一间清净厢房,推门而入,将他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,细心盖好被褥,静静守在一旁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禅房之内。
宁桦与风芊蕴静静伫立窗前,等候帝王到来。
不多时,贺胤瑄推门而入,时隔二十余年,再见旧人,眉眼依旧,岁月沉淀,只剩满目沧桑。
宁桦本就是当朝太后亲侄女,是贺胤瑄的嫡亲表姐,自幼一同长大,情谊深厚。
当年风芊蕴身陷绝境,是宁桦执意舍弃荣华,主动认罪请入冷宫。
贺胤瑄当年心知所有隐情,知晓二人事出有因,知晓世事算计,终究不忍拆散二人。
反正他心中有那个得不到的人,风芊蕴和其他女子于他而言,不过是个更像他的替身罢了。
直到兰淞雪走进他的世界,他才真正暂时放下了那个人。
于是对于那些事情,他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许了她们借大火假死遁世,成全二人半生安稳。
时隔许久重逢,宁桦眼底无半分恭敬,只剩几分凉淡戏谑,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浅浅讥讽:“参见陛下。多年未见,陛下依旧风流倜傥,半点未改。”
贺胤瑄闻言,无奈苦笑,看着这位素来直言不讳的表姐,满心无力:“表姐,别来打趣朕了。”
“你带着朕的后妃私逃出宫,隐瞒他的消息,朕未曾追责,已然是纵容,你倒还来调侃朕。”
“纵容?”宁桦冷冷一声冷哼,眉眼带着几分替风芊蕴抱不平的愤然,“陛下自作自受罢了。”
“这顶绿帽子,您戴了二十余年,早已习惯,多一顶少一顶,又有何妨?”
话语直白尖锐,毫不留情。
贺胤瑄无奈白了她一眼,懒得与她争辩陈年意气,径直越过宁桦,目光稳稳落在身侧素衣清颜的风芊蕴身上。
时隔二十余年,她眉眼依旧温柔绝尘,清浅如初,从未被岁月风尘磨去半分温婉。
贺胤瑄眼底敛去所有戏谑淡然,只剩郑重认真,嗓音沉缓笃定:“芊蕴。”
“今日之事,时隔二十余年,你可以尽数与朕说清了。”
“当年所有隐情,所有误会,所有身不由己,朕尽数要听,分毫不要隐瞒。”
他目光温柔坚定,字字郑重,碾碎所有世俗流言、血脉桎梏:“至于澜珺,你无需有半分顾虑,无需心怀愧疚。”
“朕养了他二十三年,护了他二十三年,疼了他二十三年。在朕心中,他自始至终,都是朕的孩子。”
“哪怕他的生父并非朕,哪怕他是你与他的孩子,也分毫不变。”
“朕就当,澜珺是他为朕所生的孩子。”
二十余年父子情深,早已胜过虚无血脉。
风芊蕴浑身一震,怔怔抬眸看向眼前帝王,眼底满是错愕动容。
原来他早就知晓。
知晓所有端倪,看透所有真相,隐忍所有心事,却依旧待澜珺视如己出,倾尽偏爱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嗓音微颤,鼻尖发酸,一时心绪翻涌,难言万语。
“别怕。”贺胤瑄语气愈发温和,耐心安抚,“澜珺此刻在昀儿身边,安稳无事,无人苛责,无人为难。”
“你只管将当年所有始末,尽数告知于朕。前尘恩怨,是非对错,朕今日,尽数决断。”
风芊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动容与怅然,重重点头,眸色归于沉静。
“好。”
(竹聆寺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不行,哭猛了,好累......(晕)
【贺觅昀】刚刚是不是该哄哄他,不行不行,我还在生气。(担心)怎么说晕就晕。
【贺胤瑄】就当元初为朕诞下一子吧。(开心)
【宁桦】(不屑)呸,真不要脸,绿帽皇帝当上瘾了。
【风芊蕴】(无奈)......算了,罢了,皆大欢喜就行。
【郁元初】(无语)......这么多年还是那个狗皇帝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