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聆寺山道蜿蜒,古木遮天,林间清风凉寂,扫尽殿宇檀香。
郁元初步履清淡,一袭素白僧衣拂过青石苔痕,步步无滞,无半分留恋。
仿佛二十三年前那段入骨纠缠、年少情深,于他而言,早已是前尘飞灰。
可唯有他自己知晓,心口那处沉寂多年的方寸之地,在得知贺澜珺身世的那一刻,早已轰然崩塌。
他有一子,被自己的旧日情人养育成人。
在深宫长大,背负无名无分的非议,受尽人间口舌磋磨,隐忍孤独、自我禁锢、远走漂泊。
而他身为生父,青灯古佛避世二十三年,一无所知,一无所护。
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,打破山林清寂。
贺胤瑄快步追上,龙袍衣角掠过草木碎影,素来沉稳自持的帝王,此刻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仓皇。
时隔二十三年,他终于再一次站在郁元初身后。
年少时不敢追,年少时不敢留,年少时故作君臣分寸、故作淡然无意,眼睁睁看着他一身清冷,走出自己的山河万里。
如今江山仍在,盛世依旧,唯独故人已成僧。
“元初。”
“元初你等等朕。”
贺胤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半生磨不灭的沙哑执念。
郁元初驻足,背影挺直淡泊,不曾回头,声线清宁如禅钟:“陛下追来,所为何事?”
“我有很多话,要同你说。”贺胤瑄目光凝在他孤绝背影上,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卑微,“当年之事,我从未怪你。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就算你与风芊蕴生下了澜珺,朕也从来没想过怪你。”
郁元初低低一笑,笑意凉薄:“贫僧早已不问俗事,陛下怪与不怪,于我而言,皆为空幻。”
“可于朕不是。”贺胤瑄上前半步,距离咫尺,却终究不敢触碰他分毫,“二十三年了,朕从未放下你。”
“朕宠风芊蕴,宠所有眉眼似你的人,不是贪恋容貌,只是贪那一点相似温存。”
“天下人笑我风流滥情,无人知晓,我这一生,只心悦过你一人。”
山林风声簌簌,掩不住帝王剖白的沉重深情。
二十三年权倾天下,万人俯首,他能定朝堂生死,能掌万民命运,唯独留不住一个郁元初。
郁元初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回身。
清俊眉目不染尘俗,眼底无爱无恨,只剩一片透彻寒凉。
“陛下。”他轻轻开口,字字斩绝,“俗世情爱,贫僧早已斩断。”
“当年你若肯为了我对抗皇权半分,若你敢在那流言蜚语之中护我一次,我何至于遁入空门、自弃红尘?”
“你隐忍、观望、权衡、顾忌君臣分寸,你爱你的江山,一直都胜过爱我。”
“时过境迁,如今江山安稳,你再来跟我说这些,太晚了。”
一句话,碾碎贺胤瑄半生偏执执念。
太迟了。
所有年少心动、隐忍克制、后知后觉、半生替身,尽数太迟。
郁元初目光淡落,不再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淡淡道:“我唯一所求,便是澜珺往后安稳无忧,再无风波,再无非议。”
“陛下既已昭告天下定他名分,贫僧多谢陛下成全。从此俗世诸事,与贫僧再无瓜葛。”
言毕,他转身而去,步步走向山寺深处,背影孤绝,再无回头之意。
贺胤瑄立在原地,山风吹动衣袍,满目苍凉。
半生相思,一场空赴。
他不由得陷入回忆。
当年他和郁元初因为皇权桎梏,因为 他的怯懦而错过。
十七岁的郁元初曾经无比期盼,十八岁的新帝贺胤瑄能勇敢的站在他身边。
他给过他机会,给过无数次。
当年与风芊蕴一事之后,他瞒住了所有人,包括贺胤瑄。
彼时她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,觉得自己污了清白,又害了风芊蕴,更加对不起他一直深爱的贺胤瑄。
故而生了遁入空门,青灯古佛相伴一生的想法。
离开宥城那日,他给贺胤瑄送了信,说自己要离开了,让他别找自己。
本以为他会追来,可他等到天黑,他也没来。
那一刻他知道了,他死心了,十八岁的贺胤瑄心里或许是爱他的,但他更爱他的江山。
如今四十二岁都贺胤瑄巴不得贺觅昀早日继承皇位,可惜,他想要的人,早就不愿意等他了。
……
另一边,落云院厢房清静安然。
屋内檀香浅淡,日光透过竹窗碎落满地温柔光斑。
贺觅昀坐在榻边,修长手指轻轻覆在贺澜珺腕间,静静探着脉象。
少年安稳昏睡在软榻之上,面色依旧苍白孱弱,长睫紧闭,唇色浅淡,呼吸轻浅微弱,一副透支殆尽、身心俱碎的模样。
连日离宫漂泊、食寝不安、心神煎熬、愧疚反噬,再加上连日强撑着精神,又情绪起伏过大,终于彻底脱力晕厥。
贺觅昀眼底依旧覆着一层未散的冷意疏离,心底怨气未消,芥蒂未平。
他依旧没有打算那么快原谅他。
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轻易被哄好了。
他不会轻易原谅他自作主张的别离。
可看着怀中人脆弱不堪、毫无防备的睡颜,那点冰冷怨怼,终究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层层裹住。
他冷着脸,动作却极尽温柔。
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背上已然淡化的烫伤红痕,雪玉膏温润护养之下,红肿已然消退大半,再无前日刺目狰狞。
“傻子。”
贺觅昀低声轻斥,语气冷淡,却藏不住心疼。
“从头到尾,最傻的就只有你。”
傻得可爱,傻得执拗,傻得自以为是成全,傻得亲手推开最爱之人,独自扛尽所有风雨委屈。
屋外脚步轻缓,两道素衣身影徐徐走近。
风芊蕴端着一碗温热汤药,宁桦随行身侧,二人轻推门扉,悄声入内,生怕惊扰榻上少年安睡。
看着榻边静坐默然、周身冷滞的贺觅昀,风芊蕴放轻脚步,温声开口:“昀儿,辛苦你一路照拂澜珺。”
贺觅昀抬眸,神色淡淡疏离,礼数周全,却无半分热络:“分内之事。”
他依旧未曾释怀,心底依旧酸涩郁结。
宁桦看着他紧绷冷寂的模样,心知这孩子用情至深、受伤至重,也不多劝,只轻声道:“我们熬了安神补身的汤药,等他醒了服下,能缓一缓体虚神耗。”
风芊蕴俯身坐在榻边,指尖极轻抚过贺澜珺苍白的脸颊,眼底满是为人母的愧疚与疼惜。
“委屈他了。”她轻声呢喃,“从小事事周全旁人,一生温柔良善,偏偏这一生风波不断,受尽磋磨。”
贺觅昀垂眸看着昏睡安稳的贺澜珺,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:
“他从不委屈旁人,只委屈他自己。”
“从前是,如今也是。”
一句道尽贺澜珺半生性情。
温柔予人,隐忍予己,苦难自扛,别离自选。
宁桦轻叹一声:“往事皆谜,如今真相大白,陛下那边也也已经有了定夺,风波将尽。往后,不会再有人敢伤他半分。”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日光温柔,竹影轻摇。
一人沉眠无愁,三人默然
过往风雨翻覆,误会纠缠,爱恨煎熬,尽数落定在这座深山古寺之中。
(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再过两天再原谅他,先看看他表现。
【贺澜珺】哄昀儿我最拿手了,但这次真不太好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