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场安稳相拥,并未持续太久。
贺澜珺心神落地、心结解开,人彻底松懈下来,连日漂泊受惊、外伤淤青未愈、心力几度大起大落,再加上昨夜情绪崩碎、温存透支,本就亏虚到极致的身子,终于撑不住垮了下来。
贺觅昀原以为他只是太过困倦,睡得沉些罢了。
可不过半个时辰,怀中人微凉的躯体,便悄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滚烫温度。
温热细密的薄汗浸透里衣,贴在单薄的脊背之上,睡得安稳的眉眼不自觉轻轻蹙起,浅浅的隐忍痛楚,牢牢凝在眉间。
贺觅昀指尖一触肌肤,心瞬间狠狠一沉。
滚烫灼人,是发热了。
他昨夜照料细致,尽数清理妥当,清洁保暖无一疏漏,可终究抵不过贺澜珺底子彻底虚透。
三日颠沛流离、食寝不调、惊惧缠身,满身细碎淤青磕碰,再加上一夜情绪跌宕、几度昏醒交替,内里气血早已紊乱透支。
虚火攻心,骤然翻涌。
“澜珺?”
贺觅昀连忙低头轻唤,声音放得极柔。
怀中人毫无回应,呼吸浅促发虚,长长的睫纹一动不动,整个人沉沉陷在昏睡里,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仅高热反复,没过多久,他身子忽然轻轻蜷缩起来,小腹隐隐坠痛发凉,疼得他无意识微微弓起腰身,双手下意识虚虚攥紧枕面,指尖微微泛白。
细微、隐忍、无声的疼。
明明睡得昏沉,却被内里的绞痛缠得不得安宁。
贺觅昀看得心口骤然发紧,疼得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他立刻起身,单手稳稳护住他蜷痛的身子,低声传唤夏至,急传陶太医过来。
顷刻间东宫灯火复明,宫人脚步轻而急促,不敢有半分惊扰。
陶太医连夜赶来,指尖搭上脉息,片刻便面色凝重躬身回禀。
“太子殿下,澜王殿下是体虚脱力、气血紊乱、虚火内盛,外加郁结寒气滞于腹内。”
“连日劳神受惊,心神俱损,这一觉昏睡是身体彻底透支所致,需静养数日,不可再动心神、不可再耗体力。”
腹内寒痛、体表低热、神昏不醒。
句句落在贺觅昀耳中,字字剜心。
是他的错。
是他昨夜心软却仍偏执拉扯,是他明知他满身是伤、身心俱碎,还任由情绪翻涌、温存缠绵,硬生生耗垮了他最后一点元气。
若是他昨夜克制,若是他早一点放下心结、好好护他休养,何至于此。
“有劳陶太医。”贺觅昀声音沉冷沙哑,带着浓浓的自责,“给他开个止痛安神的方子,药别太苦,务必让他少受些罪。”
陶太医迅速写了药方让贴身的药童子去煎药。
接着施温灸、敷暖袋,一套手段稳妥细致。
暖袋轻轻熨在贺澜珺腹间,缓解内里寒凉绞痛。
药很快就熬好了,晾凉一些后一点点顺着他微张的唇瓣喂入喉间。
可贺澜珺始终昏沉紧闭眼眸,半点不醒。
自此,东宫陷入漫长寂静的守候。
一日一夜。
又一日一夜。
整整两夜两日。
贺澜珺就这般沉沉昏睡着,时而低热反复,额间汗湿层层碎发,小脸烧得泛红,唇瓣却依旧苍白。
时而腹痛袭来,身子轻轻蜷缩颤抖,喉间溢出细碎软糯的闷哼,模糊不清,听得人心头发揪。
大多时候,他都是无意识的昏睡,沉得彻底,任凭旁人如何轻唤,都醒不过来。
偶尔半梦半醒,意识朦胧混沌,便会软软蹙着眉,小声含糊呢喃。
“昀儿……好疼……”
“出去......太......了。”
“我不跑了……真的不跑了……”
“别生气……别不要我……”
字字碎软,句句可怜,全是刻在心底的恐惧与亏欠。
每一次呢喃,都像细针,狠狠扎在贺觅昀心上。
这两夜两日,贺觅昀寸步未离寝殿。
朝政交由辅政大臣暂理,东宫诸事尽数搁置,他就守在榻边,日夜不离。
白日里,他一遍遍替他拭汗、换干爽里衣、按时喂药、更换暖袋,时刻盯着他的体温脉象。
夜里,他半靠在枕边,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手,一旦察觉他身子发颤、蹙眉忍痛,便立刻轻声安抚,伸手细细揉熨他绞痛的小腹。
在这漫长的守候里,彻底磨平了所有埋怨,只剩下无尽的后怕、自责、心疼。
他看着怀中人昏睡不安、受尽虚症折磨的模样,无数次暗暗发誓。
等他醒来,就彻底原谅他。
夜色一次次落幕,又一次次破晓。
直至第三日,天边墨色终于缓缓褪尽,天际泛开浅浅鱼肚白,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刻。
寝殿内静得极致,药香淡淡萦绕,暖炉恒温不散。
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贺澜珺,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。
原本紧蹙多日的眉心,缓缓轻轻舒展,急促浅促的呼吸渐渐放缓、平稳,身上缠了数日的虚热火气悄然褪去,腹间翻搅的绞痛也慢慢平息。
长长的睫羽,在薄晨光里,极轻极慢地颤动起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微弱、疲惫,却鲜活。
守了三日三夜未曾好好合眼睡过一个整觉的贺觅昀,身形一僵,瞬间俯身凑近,眼底熬出的红血丝浓重得惊人,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:
“澜珺?”
“醒了吗?”
贺澜珺的苏醒来得极缓、极弱。
双眼先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,视线涣散朦胧,一片模糊,许久才勉强对焦。
脑子空空沉沉,残留着数日昏睡的混沌钝重,浑身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,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格外匮乏。
小腹还残留着一丝丝隐隐的坠痛,浅浅绵绵,不算刺骨,却黏腻缠绵,提醒着他这几日承受的病痛折磨。
他微微动了动指尖,力道轻得近乎不可察觉,喉咙干涩得发疼,沙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入目,便是贺觅昀憔悴苍白的面容。
少年素来清隽精致、风华卓绝的眉眼,此刻盛满浓重疲惫,眼底红血丝遍布,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茬,整个人褪去了所有矜贵冷傲,只剩满眼焦灼与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贺澜珺混沌的脑子缓缓回笼思绪。
深夜温存、含泪相拥……还有自己骤然脱力晕厥,之后便彻底陷入沉沉昏睡的片段,断断续续浮上心头。
是昀儿一直在守着他。
整整三天,寸步未离。
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热意,软糯的鼻尖微微发酸,刚睡醒的眼眶瞬间就泛红湿润。
“昀……昀儿……”
他费尽全力,才挤出细碎微弱的两个字,气若游丝,嗓音沙哑干涩,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晰。
哪怕声音轻如蚊蚋,贺觅昀依旧瞬间捕捉到,紧绷了三日的心弦猛地一颤,整个人瞬间俯身凑近,指尖克制又轻柔地抚上他微凉的脸颊,声音沙哑破碎,藏着极致的欣喜与后怕:
“我在,澜珺,我一直在。”
“终于醒了。”
短短一句话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,连日压抑的焦灼与惶恐,在这一刻稍稍松动。
贺澜珺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眸,视线依旧还有些虚浮,他微微偏头,定定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人,心头愧疚翻涌得厉害。
是他不听话,是他当初执意逃离,是他让昀儿受尽相思煎熬,如今又让他为自己彻夜不眠、劳心伤神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轻轻翕动唇瓣,声音软糯带着哭腔,“又,又让你担心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小腹那缕隐隐的坠痛忽然加重几分,他身子下意识轻轻一蜷,眉头浅浅蹙起,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紧,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哼。
细微的小动作落入贺觅昀眼中,瞬间让他心尖骤紧。
他立刻抬手,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贺澜珺的小腹之上,力道轻柔至极,缓缓打圈揉熨,暖意透过薄薄的里衣渗进去,温柔抚平内里的寒凉隐痛。
“是不是还疼?”贺觅昀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,满是自责,“是我不好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我不该跟你置气,不该那么孟浪,累得你身心俱损,高烧不退昏睡这么久。”
这几日看着他昏沉不醒、偶尔蹙眉忍痛、梦里还在呢喃认错不再离开的模样,贺觅昀早已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芥蒂与怨气。
比起他平安康健,过往的亏欠、别离的煎熬,根本不值一提。
贺澜珺靠在柔软的枕上,浑身软得动弹不得,只能乖乖任由他温柔揉熨腹部。
温热的掌心熨着患处,绵绵暖意缓缓驱散寒凉,那缕黏腻的腹痛一点点缓和褪去。
他微微偏头,湿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贺觅昀憔悴的眉眼,轻轻摇头,气息微弱:“不是昀儿的错……是我自己身子弱……”
“是我从前太笨,太胆小,自作主张跑掉,让你难过那么久……”
他说着,眼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,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,细碎又委屈。
昏睡的时候,梦里全是离别和愧疚,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彻夜守着他的昀儿。
满心满眼,都是亏欠与依赖。
贺觅昀看着他落泪的模样,心头又疼又软,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温热的泪珠,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,生怕力道重了碰疼他。
“别哭,好不好?”他低声哄着,嗓音温柔缱绻,“才刚醒过来,禁不得情绪起伏。”
“过往的事,都过去了,我不怪你了,一丝都不怪了。”
这是他彻底放下心结的告白。
贺澜珺闻言,眼泪落得更凶,却轻轻扯出一抹软糯的笑意。
他微微抬起酸软的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,轻轻勾住贺觅昀的衣袖,软软拉扯着,带着全然依赖的撒娇意味:“昀儿……抱抱我……”
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明明朝夕相伴,可昏睡三日,恍若隔世。
醒来最贪恋的,就是他的怀抱,他的温度,他的温柔。
贺觅昀哪里扛得住他这般软糯央求。
他连忙放轻动作,小心翼翼侧身躺回榻上,微微俯身,将虚弱不堪的人轻轻拥入怀中。
力道极轻、极柔,稳稳托着他单薄的脊背,避开他身上所有未消的淤青,生怕稍一用力,便会让他不适。
怀中人身子温软,还有一丝低烧褪去后的微凉,乖乖窝在他的心口,发丝软软蹭着他的衣襟,温顺又黏人。
“我抱着你。”贺觅昀贴着他的发顶,低声温柔安抚,“一直抱着,我们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贺澜珺窝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,连日病痛的疲惫、心底的委屈、失而复得的安稳尽数涌上心头。
他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心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紧绷多日的心彻底落定。
残留的一点点腹痛,心底所有的不安,尽数被这温柔的怀抱抚平。
“昀儿……”他软软呢喃,嗓音软糯慵懒,带着初醒的倦意,“我以后真的、真的再也不跑了……”
“一辈子和你在一起,乖乖听你的话,再也不离开你了……”
脚踝的金铃随着他轻微的依偎,轻轻颤动,溢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
叮铃一声,温柔绵长。
是羁绊,是相守,是此生不渝的不离不弃。
贺觅昀收紧手臂,将人稳稳圈在怀里,眼底所有疲惫尽数化为温柔宠溺。
他低头,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,字字郑重,落尽余生期许:
“好。”
“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和好吧,受不了了,再哭人就要碎了。
【贺澜珺】能留在昀儿身边就好,什么身份无所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