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渐亮,清浅的晨色漫过东宫雕花窗棂,穿透垂落的锦帐,落在寝榻之上。
一室静谧无声,唯有少年浅淡微弱的呼吸,轻轻起伏。
贺觅昀半跪在床上,紧紧将昏死过去的贺澜珺拥在怀里,手臂绷得极紧,指腹微微发颤,一遍一遍确认着怀中人的体温与气息。
方才那骤然脱力昏厥的一幕,几乎抽走了他所有心神。
他征战朝堂、稳坐东宫,历经无数风浪,从来镇定从容、方寸不乱,可在贺澜珺倒下的那一刻,他是真的怕了。
怕他心力透支,怕他身子垮掉,怕这失而复得的人,转眼就要再一次离开自己。
所有积攒多日的怨气、心结、不甘、偏执,在这一刻尽数碎得彻底,连一丝痕迹都不剩。
什么原谅不原谅,什么亏欠要弥补,什么过错要计较。
在生死安危面前,全都不值一提。
他低头,额头紧紧抵着贺澜珺微凉的额角,沙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颤抖,一遍遍低唤:“澜珺,醒醒。”
“别睡太久,看看我。”
“我不气了,真的不气了。”
清晨的风轻轻拂动帐纱,温柔却扰人心绪。
贺觅昀抱着怀中人,眼底泛红,昨夜强忍落下的泪水早已风干,可心底的后怕依旧翻涌不休。
他小心翼翼松开一点力道,轻柔替贺澜珺顺了顺散乱的发丝,指尖轻轻摩挲他苍白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。
是他不好。
是他太过执拗,太过耿耿于怀,明明知晓他体虚未愈、满身伤痕,明明知晓他连日心神俱疲,却依旧凭着心底的委屈,一次次拉扯、一次次折腾。
他只是太怕失去,太怕再体会一次孤身等候、全城空无的绝望。
可到头来,终究是舍不得伤他半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榻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长而密的睫羽极轻地颤动了几下,像振翅欲飞的蝶翼,微弱又柔软。
贺觅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屏住呼吸,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下一刻,贺澜珺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眼底依旧朦胧涣散,眸光虚软无力,脑子还有片刻的空白,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入目,便是贺觅昀近在咫尺、写满慌乱与后怕的眉眼。
那张素来清冷矜贵、无波无澜的脸,此刻尽数是慌乱,眼底红痕未消,眉眼间满是失而复得的紧绷与疼惜。
贺澜珺脑子慢慢回笼昨夜所有画面。
温存、求饶、落泪、亲吻,还有……看见贺觅昀偷偷落泪的模样。
心口骤然又是一酸,软软的涩意漫遍四肢百骸。
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,声音细碎沙哑,气若游丝:“昀儿……”
只轻轻一声,便彻底戳破贺觅昀紧绷到极致的心防。
贺觅昀瞬间俯身,小心翼翼将他拥紧,力道温柔至极,生怕勒疼他,又怕松手他便会消失。
“我在。”他嗓音沙哑低沉,藏着压抑的后怕,“我一直在。”
贺澜珺靠在他温热的怀里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聚起些许力气,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看着他:“我刚刚……是不是又晕过去了?”
“是。”贺觅昀坦诚应声,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,“吓着我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重逾千斤。
堂堂储君,执掌东宫,临危不乱,万事从容,唯独被他一次短暂的晕厥,吓得方寸尽失。
贺澜珺鼻尖一酸,眼底又漫上水光,抬手费力地、轻轻抚上他的眉眼:“对不起……又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贺觅昀低头,鼻尖抵住他的额角,所有的冷硬疏离彻底散尽,只剩满心温柔,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“是我太过执拗,揪着你的过错不放,忘了你也怕,忘了你会累。”
这是贺觅昀第一次主动示弱,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与偏执,坦然袒露自己的心意与过错。
贺澜珺怔怔看着他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
“不是的……”他哽咽着摇头,声音软糯又真诚,“是我的错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是我胆小懦弱,怕身世流言拖累你,怕我配不上你,就自作主张逃走,自以为是的成全,却忘了……我走了,最痛的人是你。”
“我不该不信你,不该推开你,不该留你一个人。”
他从前总以为,离开是保全,是退让,是不拖累。
可历经别离、历经相思、历经彼此的煎熬,他才彻底明白。
对贺觅昀而言,他的离开,从来不是成全,是剜心之痛,是无边折磨。
贺觅昀看着他泪眼婆娑、虚弱乖巧的模样,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,声音温柔缱绻,字字真心:“贺澜珺,你记住。”
“我从不怕拖累,从不怕流言,不怕身世纠葛,不怕世人非议。”
“我这一生,唯一怕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
他凝着他的眼眸,目光深情又郑重:“怕你不要我,怕你转身就走,怕你永远不懂,我只想和你并肩,风雨同担,从没想过要你独自退让、独自成全。”
多年心结,多年误会,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贺澜珺泪水落得更凶,却笑得温柔,他微微抬手,环住贺觅昀的脖颈,软软靠在他肩头:“我懂了,昀儿,我都懂了。”
“以后我再也不瞎想了,再也不逃了。”
“你要我,我就留在你身边,一辈子陪着你,风雨我和你一起扛,流言我和你一起受,再也不独自离开半步。”
“我们和好吧。”
脚踝的金铃随着他轻微的动作,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悦耳,温柔笃定。
像是为这场和解,落下最圆满的印证。
贺觅昀抱着他单薄虚弱的身子,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,眼底的寒霜尽数化作融融春水。
他低头,轻轻吻去他脸颊的泪痕,吻得温柔、虔诚,不带半分偏执,只剩满心珍重。
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不许再骗我了。”
晨光慢慢铺满整间寝殿,温暖明亮,驱散了所有深夜的寒凉。
昨夜的拉扯、温存、泪水、惶恐、偏执,都化作此刻稳稳相拥的温柔。
贺澜珺身子依旧虚弱,靠在他怀里没多久,眼皮又开始发沉,呼吸慢慢绵长。
这一次,不是脱力晕厥,是安心踏实的困倦。
他窝在最安稳的怀抱里,眉眼温顺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小声呢喃:“昀儿……我好困……”
“睡。”贺觅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温柔哄慰,“我陪着你,不走。”
“睡醒了,我让人做你喜欢的吃食来。”
“安心睡吧,我会处理好,不会让你难受的。”
贺澜珺乖巧应声,轻轻点头,彻底安心阖上眼眸,沉沉坠入安稳的睡梦。
贺觅昀拥着怀中人,静静靠在床头,低头凝视着他安稳的睡颜。
眼底再无半分冷霜,只剩满眸温柔与珍视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有点过火了,下次不敢了。
【贺澜珺】没力气了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