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觅昀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,将人牢牢护在怀中,一动不敢动。
方才那滴隐忍滑落的热泪,早已浸透鬓边发丝,凉得极轻,却烫得他心口久久发涩。
他早已收了所有偏执的折腾,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指尖轻轻落在贺澜珺后背,缓缓摩挲安抚,看着怀里漂亮的人儿沉沉昏睡、毫无防备的模样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疼惜。
一夜反复温存,一夜反复求饶。
这人把所有的柔软、所有的悔过、所有的余生承诺,全都给了他。
可他依旧忘不了那三日空城空等的绝望,忘不了一纸绝情信刺入心口的寒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,熹微天光透过窗纱,浅浅落入殿中,驱散了夜半浓黑。
怀中人长长的睫羽,轻轻颤了颤。
贺澜珺是被心口酸涩的暖意唤醒的。
浑身酸软无力,四肢像被抽尽了所有力气,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浅浅的乏意。
昨夜断断续续的求饶、一遍遍的许诺、昏沉交替的意识,尽数化作朦胧的残韵,留在脑海深处。
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眼神依旧涣散朦胧,脑袋昏沉发胀,只能依赖地蜷缩在温暖的怀抱里。
鼻尖萦绕着贺觅昀独有的清冽气息,安稳又熟悉。
他下意识微微抬眸,想要去看身侧之人。
这一抬眼,便骤然僵住。
天光浅浅落在贺觅昀清冷的侧脸上,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冷硬偏执,只剩满眼疲惫落寞。
而那素来沉稳自持、从不落泪的太子殿下,眼尾泛红,睫羽微湿,枕侧锦布之上,还留着浅浅淡淡的泪痕。
是哭过的痕迹。
贺澜珺心口骤然一缩,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狠狠扎透,酸涩、心疼、愧疚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不是没见过贺觅昀哭。
贺觅昀小时候很爱哭,母后每次都说,这是随了他。
他很爱哭,所以他带大的贺觅昀,也是个爱哭的小孩。
但不知从何时起,他的昀儿极少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的难过。
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无论朝堂风波、课业重压、深宫诡谲,这人永远冷静自持、无坚不摧,永远是替他挡风遮雨、无所不能的昀儿。
可此刻,他为自己落了泪。
为他的愚蠢,为他的逃离,为他带给她的煎熬与后怕。
贺澜珺瞬间彻底清醒,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水汽。
他抬手,指尖微微发颤,轻轻抚上贺觅昀泛红的眼尾,触感微凉。
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哽咽:“昀儿……你哭了?”
贺觅昀心神微震,没想到他会这般准时醒来,更没想到他会一眼察觉自己的失态。
他瞬间敛去眼底所有脆弱,想要恢复往日冷淡模样,薄唇微抿,低声应道:“没有。”
逞强的话语,却掩不住泛红的眼眶。
贺澜珺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,心底的愧疚汹涌得几乎将他淹没。
是他不好。
是他太自私,太懦弱,遇事只会逃避,只会用自以为是的成全,狠狠伤害最爱自己的人。
他明明是最舍不得昀儿难过的人,最后,却伤他最深。
贺澜珺鼻尖发酸,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眼眶,砸在贺觅昀的衣襟之上。
他不再说话,微微撑起酸软的身子,俯身轻轻凑近,踮着微颤的肩头,吻上贺觅昀的眼尾。
轻柔、虔诚、带着滚烫的泪水与无尽的歉意。
他轻轻吻去他残留的泪痕,一遍又一遍,温柔得近乎卑微。
“对不起……昀儿,对不起……”
“是我不好,是我太蠢,是我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渗入相贴的肌肤,又暖又涩。
贺觅昀彻底僵住了身子。
他本以为昨夜的温存已经磨平了大半心绪,本以为自己早已稳住心神。
可此刻怀中人含泪亲吻、声声致歉、泪眼朦胧的模样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伪装。
所有的冷战、所有的偏执、所有的不肯原谅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“澜珺……”他嗓音彻底沙哑。
自从找到他那一刻起,他再没叫过他一声二哥,他早已经不把他当做兄长,而是自己最爱的人,属于自己的贺澜珺。
贺澜珺抬眸,泪眼婆娑望着他,轻轻吻上他的唇角,带着咸涩的泪意,温柔缱绻,极尽眷恋。
“昀儿,我再也不跑了。”
“生生世世,都留在你身边,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难过,再也不让你感到不安了。”
他吻得很轻,很柔,带着耗尽心力的真诚,一遍一遍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。
两人唇齿相依,泪水交融,一夜隔阂、半生误会,尽数融化在这含泪的温存里。
贺觅昀再也撑不住心底的酸涩,收紧手臂,将人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温柔又克制,生怕碰疼他虚弱的身子。
他低头回应着他的吻,清冷眼底尽数化作深情与疼惜。
帐间安静至极,只剩两人细碎哽咽的呼吸,缠绵交织。
贺澜珺再次主动的索求,贺觅昀根本不会拒绝他。
可贺澜珺本就体虚未愈,昨夜几番折腾,晕了又醒,醒了又晕,心力早已透支殆尽。
此刻情绪大起大落,落泪动情,心神骤然松懈,紧绷的弦彻底断裂。
温存尚未落幕,他猛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身子瞬间脱力,软软倒在贺觅昀怀里。
那句未说完的“我会好好陪你”卡在喉间。
他两眼一翻,眼眸一阖,直接在贺觅昀怀中,彻底昏了过去。
毫无预兆,瞬间垂落。
“澜珺!”
贺觅昀心脏骤缩,瞳孔猛的一震。
所有的温柔缱绻瞬间消散,只剩下彻骨的惊慌与后怕。
他方才还在和自己落泪相吻,还在软软道歉许诺,下一瞬,便直接昏死过去,软软塌在他怀里,呼吸浅淡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。
贺觅昀彻底慌了。
方才所有隐忍的泪水、所有的心结、所有的偏执,尽数被无边的恐惧取代。
他颤抖着手,连忙托住他软倒的脊背,将人稳稳抱好,指尖慌乱探上他的颈动脉,感受他浅淡却平稳的搏动。
温热的、微弱的,还好,人是安稳的。
可那一瞬间的脱力晕厥,几乎吓得他魂飞魄散。
“贺澜珺!”
他低声急唤,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,轻轻拍着他苍白微凉的脸颊:“醒醒,澜珺,别睡!”
“看着我!”
怀中少年毫无回应,眉眼温顺闭合,面色苍白如雪,唇瓣失了方才的红润,整个人虚弱得让人心惊。
贺觅昀抱着他颤抖的身子,心口狂跳,后怕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方才是不是太过了?
是不是昨夜的温存,是不是自己的偏执拉扯,是不是情绪太过激荡,生生累垮了本就体弱的人?
一想到这里,贺觅昀眼底瞬间再度泛红,方才忍住的泪水险些再次坠落。
他从未这般害怕过。
哪怕当初全城寻人、生死未知,他都未曾有过此刻这般心慌窒息的恐惧。
他小心翼翼将人放平在枕上,俯身紧紧贴着他的额头,指尖细细摩挲他苍白的脸颊,声音低哑颤抖,满是后怕与悔意。
“别吓我……澜珺,别吓我。”
“我不气了,我不闹了,我什么都不计较了。”
“你只要好好的,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,就够了。”
晨光透过帐纱,温柔落在少年安静苍白的睡颜上。
脚踝那串金铃安静垂落,无声无息,似是也在静静陪着主人安睡。
贺觅昀维持着俯身守护的姿势,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呼吸,寸步不敢离。
心底所有的寒霜、所有的芥蒂、所有的不甘,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什么亏欠,什么弥补,什么迟迟不肯原谅。
比起他平安无恙,全都微不足道。
只要他在就好。
只要他岁岁安澜,常伴身侧。
便抵得过世间所有风波,所有遗憾,所有煎熬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我已吓哭。
【贺澜珺】嗯??原来是吓哭的吗?那我再睡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