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晴光连日普照,深冬的凛冽寒意被日复一日的暖阳悄悄揉散。
时序流转匆匆,不过短短旬日,便倏忽临近岁末新年。
宫里头早早便褪去了冬日沉寂,处处张灯结彩,红绸悬廊,宫檐角挂满精致的岁末宫灯,处处点缀着新春的喜庆暖意。
寒风掠过宫道,不再刺骨寒凉,反倒裹挟着淡淡的年味,漫遍整座皇城。
一年一度的皇室除夕家宴,乃是宫中最隆重的宴席,历来由东宫统筹主办,规制盛大,周全繁杂。
而今年的年夜宴,父皇贺胤瑄特意下旨,命年仅十一岁的六皇子贺以岘,配合太子贺觅昀一同主办。
旨意一出,宫内众人皆心照不宣。
此前贺以岘一时年少义气,心软帮贺澜珺暗中通传、铺路相助,助他悄然混出宫阙、散心避世。
事发之后,龙颜佯愠,以“私纵藩王、擅违宫规”为由,下旨将六皇子禁足昭阳殿三月,闭门思过。
实则人人皆知,陛下从来未曾真正苛责年幼的六皇子。
彼时贺澜珺心绪郁结、身心俱疲,人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,贺以岘不过是顺水推舟、成全人情。
所谓禁足,不过是父皇做给朝堂文武看的一场表面责罚,护住六皇子纯粹本心,也堵住悠悠众口。
如今三月禁足之期将近届满,此番令他协同太子主办除夕大宴,分明是借着年关喜事,顺势体面解除他的禁足,破格重用,予以恩宠与历练。
贺澜珺得知旨意之时,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,再度轻轻翻涌上来。
那日他一意孤行想要离宫,前路茫然、心绪纷乱,唯独年幼的六弟不顾宫规束缚、不惧圣颜责罚,真心实意帮他周旋。
最后自己一身轻松离宫散心,却留年仅十一岁的孩童独自承受责罚、闭门禁足三月之久。
这桩心事,他默默记了许久,每每想起,都心头酸涩愧疚。
晨起天光清透,冬日暖阳温柔洒落,驱散晨间薄霜。
贺澜珺早早便醒了,没有赖床,静静坐在榻边出神,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愧色。
贺觅昀一眼便看透他心底所思所想,上前温柔替他拢好外袍,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,轻声安抚:“不必耿耿于怀,父皇从来不曾怪他,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。”
“禁足三月未曾苦他分毫,衣食供养依旧周全,不过是拘着他不能随意出宫罢了。”
贺澜珺抬眸望他,轻轻叹气,软糯低声:“可小岘儿终究是因我受了牵连。他还那样小,本该无忧无虑,却被我连累闭门思过整整一季。”
“我早该去看看他,只是身子好的慢,一直拖着。”
“顺便帮着你们商议一下夜宴事宜,也算稍稍弥补一二。”
贺觅昀眸底温柔漾开,自然依他:“好。”
“我陪你一同去昭阳殿。”
二人梳洗妥当,换了一身轻便素雅的冬日常服,避开宫人簇拥,只带两名贴身侍从,清晨便缓步往昭阳殿而去。
冬日晨间的宫道清宁安静,沿路红灯初挂,岁意渐浓。
皑皑残雪覆在宫墙瓦檐,衬得满宫红绸愈发明艳温暖。
昭阳殿坐落后宫偏隅,素来清净雅致。
禁足三月以来,殿门常闭,少有人前来走动,今日因旨意提前传到,殿内宫人早已早早收拾妥当,里外清扫一新,褪去了数月沉寂,添了几分新年鲜活气息。
二人行至殿外,值守宫人连忙躬身行礼,恭敬入内通传。
不多时,一道青涩单薄的少年身影快步迎了出来。
贺以岘年仅十一,眉眼尚带稚气,身姿青涩挺拔,一身青色常服干净利落。
禁足三月闭门读书思过,非但没有半分萎靡阴郁,反倒愈发沉静懂事,眉眼清亮通透,褪去了几分孩童顽劣,多了几分沉稳气度。
看见门口并肩而来的两人,他眼底瞬间亮起明亮笑意,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:“见过二哥哥,三哥哥。”
贺澜珺见他依旧眉眼明媚、毫无怨色,心底愧疚更甚,连忙上前抬手扶起他,温声开口: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小岘儿,这些时日,委屈你了。”
少年心性纯粹通透,闻言只是眨了眨眼,轻轻摇头,笑得坦荡无拘:“二哥哥何须这般说。”
“那日我知晓你心里苦、心里累,能帮上二哥哥,我心甘情愿,从未觉得委屈。”
“父皇只是做做样子罢了,我在殿中读书练字、静养度日,反倒清闲自在。”
“何况如今还能跟着三哥哥主办除夕盛宴,算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孩童寥寥数语,坦荡豁达,反倒让贺澜珺越发过意不去。
贺觅昀立在身侧,静静看着兄弟二人温情和睦,眸底温润平和,适时开口缓和气氛:“入殿说话吧,今日过来,一是看看你,二来,也好一同商议商议今年除夕夜宴的流程规制。”
“今年由你协办,父皇有意历练你,切莫辜负圣恩。”
“是,大皇兄!”贺以岘眉眼一亮,连忙点头应声,乖巧引路,“殿内早已备好案几舆图、宴客名录与陈设册子,二位皇兄随我进来。”
三人并肩踏入昭阳殿正殿。
殿内暖炉融融,暖意如春。
书案之上整齐摊放着年夜宴规制清单、席位名录、礼乐安排、殿内陈设图纸,一应琐事尽数整理妥当,条理清晰。
可见贺以岘禁足三月并未荒废时日,早早便用心研习宫中礼制、宴饮规矩,事事上心,不敢懈怠。
贺觅昀上前俯身,细细翻看案上卷宗,指尖轻点条目,从容沉稳,逐项叮嘱安排。
从除夕夜百官宗亲入宫时辰、礼乐起止、宴席位次、菜品规制,到宫灯陈设、烟火排布、守岁流程,巨细无遗,条理分明。
贺以岘立在一旁,认真倾听,时不时提笔记录,眉眼专注,虚心请教,青涩却极为认真。
贺澜珺立在一侧,静静看着二人商议,偶尔听闻不妥细碎之处,便轻声出言提点,皆是温柔妥帖的周全建议。
他久居深宫,自小长于皇室,对宫中家宴规制、宗亲脾性尽数熟知,细微之处面面顾及,恰好补足少年思虑不周的地方。
三人一问一答,一教一学,商议得有条不紊。
殿内气氛温和平稳,没有尊卑拘束,只有兄弟和睦、同心共事的温情。
贺以岘聪慧通透、一点即通,不过半个时辰,便将整场年夜宴的流程、禁忌、规制尽数摸清熟记,条理清晰,应答利落。
“两位兄长放心,余下细碎之事我定会仔细核对,一一落实,绝不疏漏!”少年挺直腰身,目光笃定,意气风发。
贺澜珺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模样,心底愧疚稍稍散去,温柔轻笑:“辛苦你了,小岘儿。”
“今年除夕,有你帮忙打理,这场年宴,定会格外圆满热闹。”
贺觅昀合上案上卷宗,抬眸看向明朗少年,语气温和赞许:“小岘儿,做得很好。”
“禁足三月静心沉淀,确实成长许多。”
得了两位皇兄的认可,贺以岘脸颊微红,眉眼愈发明媚,心底满是欢喜。
窗外晨光渐盛,暖日穿透窗棂,落满满殿书香暖意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今年新年家宴上,就宣布我和二哥的事情。
【贺澜珺】总感觉昀儿又在琢磨些什么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