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的喜庆余温缓缓散去,正月初三之后,整座皇城彻底挣脱年节闲散,重新坠入朝野忙碌之中。
宫中岁末封赏、宗亲答谢、新年典仪逐一落幕,积压了整段假期的公务,如同潮水般涌向朝堂,而总理庶务的东宫,首当其冲。
贺觅昀身居储君之位,自天光微亮便起身入书房理事,往往伏案至星垂四野,依旧不曾停歇。
各地衙门的核定文书、地方官员的述职奏报、官吏任免的名录、国库银钱的核算账目,一卷卷、一叠叠层层堆落案头,将他困在无尽繁杂的公务里。
一日三餐也只是草草果腹,便即刻折返处理事务,片刻不敢耽搁。
往日喧嚣热闹的东宫,此刻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轻响,宫人往来亦是步履轻缓,唯恐打破这份沉静。
贺澜珺心境早已坦然通透,不再一味避世闲散。
他知晓贺觅昀独自承压不易,便日日守在东宫书房相伴左右,主动为他分担繁杂。
他自幼浸淫宫廷规制,通读典籍策论,心思缜密、洞察入微,从前为避锋芒刻意藏起才情,如今风雨将至,他不愿再做躲在羽翼下之人,决意与心上人并肩而立,共渡难关。
长案分置两份笔墨,两人并肩伏案,朝夕相守。
贺觅昀决断军国要务、裁定朝局方向、批复核心奏折,落笔沉稳,气度凛然,尽显储君杀伐果决的风范。
贺澜珺则分拣各地琐碎文书、核对钱粮账目、梳理州县上报事宜,将纷乱庞杂的庶务打理得条理分明。
遇到州县民生、吏治纠葛一类棘手难题,二人便俯身凑近,低声商议。
贺澜珺最擅捕捉细枝末节,总能一语点破文书里的隐情、政令里的疏漏。
他纤长指尖落在纸面字迹上,语气平稳柔和:“此处州县上报的丰收账目掺了虚数。”
“去年秋汛淹毁大半良田,绝无这般收成,定是地方官吏粉饰政绩,刻意瞒报灾情。”
贺觅昀垂眸细看,眸色微沉,随即侧首看向身旁之人,眼底倦意尽数化作温柔赞许:“还是你心思细。我一心统筹大局,险些被这表面工整的报表蒙蔽。”
四目相对,无需多言,默契流转心间。
有贺澜珺朝夕相伴,再繁重的公务、再棘手的难题,他都心安不已。
东宫之内岁月静好,二人同心共济,可皇城之外,天地间已是风波骤起。
新年伊始,南北两地竟同时爆发特大天灾,举国震动,朝野惶惶。
北方数州入春以来滴雨未降,天干地燥,河渠断流,良田龟裂纵横,遍野草木枯黄,春耕全然无法开展,百姓日日设坛祈雨,焦虑难安。
南方诸州却截然相反,阴雨连绵不绝,暴雨连日倾盆,江河水位暴涨,多处堤岸轰然溃塌,洪水席卷村落良田,屋舍倾颓,流民四散,灾情惨烈,饿殍隐现。
一南一北,一旱一涝,两大灾患同时席卷疆土,乃是多年未见的惨状。
古时朝野素来敬畏天命,天降大难,便被视作上天示警,是朝堂失德、国运有亏的征兆。
恐慌的情绪自民间蔓延至朝堂,文武百官人人面色凝重,太极殿内终日愁云密布。
贺胤瑄夙夜忧叹,接连召集群臣议事,调拨粮米银两、派遣钦差赈灾、安置流离百姓,日夜操劳不休,却依旧压不住朝野上下蔓延的惶惑与不安。
乱象之中,总有奸佞之徒借机生事。
一众依附老旧宗室、素来敌视东宫、忌惮储君权势的官员,窥准人心浮动之机,暗中谋划,将天灾祸事强行嫁祸于人。
一则恶毒流言,先从京郊乡野、底层小吏之间悄然滋生,随后如野火般飞速蔓延开来。
流言直指贺澜珺,妄言他并非皇室正统血脉,命格不祥,扰乱皇族气运,触怒上天,才引得南北天降大灾,降下天罚惩戒大胤王朝。
这番说辞荒谬至极,却精准戳中了世人畏惧天灾、惶恐天命的心理。
众人心中本就慌乱无措,急于找寻一个“祸源”来安放不安,身世特殊、深受帝后偏爱、又得储君百般护持的贺澜珺,便成了这群人手中最锋利的棋子。
流言越传越广,从市井街巷流入士族门阀,从地方小吏传到京中官员耳中。
人人捕风捉影,添油加醋,无人愿意深究真伪,只一味将举国灾厄、万民苦难,尽数扣在贺澜珺头上。
东宫地处中枢,储君威严在此,一时间尚无人敢当面议论,可流言终究堵不住。
数日之后,早朝之上,风波彻底摆上明面。
几名带头散播流言的老臣,当众出列,手持笏板,联名递上奏疏。
他们避不开天灾的事实,便重提贺澜珺的身世旧事,引经据典,言辞恳切又字字诛心,暗指他身带不祥,是动摇国本、惹怒上苍的根源,恳请帝王降下惩处,以安天意、抚民心。
殿内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文武官员屏息凝神,目光齐齐落在御座与东宫方向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贺觅昀立在储君位,周身气息骤然转冷,墨眸深处凝起凛凛寒意,周身气场肃杀,下意识便要出列护持。
御座之上,贺胤瑄面色沉凝,龙颜含怒。
他端坐高位,目光扫过阶下联名上奏的一众官员,威严气势铺散开来,压得满殿文武不敢抬头。
不等众人再多言,帝王沉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一派胡言!”
“珺儿就是朕的亲子,何来异数不祥之说?”
“天降灾祸,乃是天地四时无常,本就与人事无关。”
“尔等不思赈灾安民、共渡难关,反倒捕风捉影,妄造流言,构陷皇子,扰乱朝堂人心,居心何在!”
一语落地,掷地有声。
他当众笃定贺澜珺皇室子嗣的身份,彻底驳斥了对方所有说辞,摆明态度强势护着人。
带头发难的几名老臣脸色一白,伏地不敢再言。
贺胤瑄见状,并未就此作罢。
龙颜震怒之下,当即下旨,斥责几人妖言惑众、离间皇室、贻误赈灾大局,依照朝规予以降职罚俸,贬斥出京,暂离中枢。
雷霆手段一出,其余原本蠢蠢欲动的官员尽数噤声,再无人敢提及相关流言与说辞。
一场朝堂发难,被帝王以铁腕强势压下。
早朝散去,百官各行其事,表面恢复平静,可暗中涌动的暗流,却并未就此停歇。
贺觅昀步出太极殿,抬眸望向东宫方向,眸底寒色未散。
帝王今日当庭维护,暂时挡下了明面上的攻讦,可那些根植在人心深处的偏见、暗处流转的流言、敌对势力的算计,依旧盘根错节,从未消散。
对方敢借天灾造势,敢当庭联名发难,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他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心底已有筹谋。
风雨已然掀开场面,往后的路,只会愈发难行。
他转身迈步,步履沉稳地向东宫走去。
无论明枪暗箭,无论流言蜚语,他都会一一挡下。
谁也别想伤害他护了半生的人。
书房之内,贺澜珺尚在低头整理文书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抬眸望去,见贺觅昀推门而入,眉眼间带着未散的冷意,便知朝堂之上定然出事了。
放下手中纸笔,他起身迎上前去,目光温软:“朝会不顺利?”
贺觅昀走到他身前,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,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,周身戾气渐散,只剩下满心的疼惜。
“无妨。”他低声道,“一群跳梁小丑罢了,父皇已经处置了。”
只是那些恶毒流言、险恶用心,他不忍尽数说与他听,怕扰了他心神。
贺澜珺靠在他怀中,隐约猜到几分,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,语气平静从容:“我已经听说外面的流言了。”
从流言四起开始,他便有所耳闻,只是一直默然不语。
他早已料到,自己特殊的身世,终究会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,如今借着天灾爆发,不过是早晚之事。
“别怕。”贺觅昀收紧手臂,字字坚定,“有我在,天塌下来,我替你顶着。”
“实在不行,还有父皇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贺澜珺仰头望着他,眼底澄澈坦荡,“只是苦了你,还要为我一次次面对这些纷争。”
“能与你并肩,何来辛苦。”贺觅昀低头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眸中深情灼灼,“流言也好,刁难也罢,从今往后,我们一同面对。”
窗外天光朗朗,可皇城之内,风雨暗涌。
明面上的危机暂时平息,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南北灾情未除,朝野人心未定,敌对势力虎视眈眈。
二人相视一笑,彼此心意相通。
前路纵有万丈风浪,他们亦会携手同行,守得彼此,守得心安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听说父皇前阵子又去了竹聆寺,难怪今天上朝火气那么大。
【贺澜珺】父皇与父亲之间,果然还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