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窗之隔,温静两重。
殿内烛火柔暖,静谧无声,只剩绵长安稳的呼吸,温柔得岁月静好。
可落在窗外贺之贻耳中、眼底,这份安宁却半点温情无存,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滔天的愤懑。
方才所有细碎缠绵尽数历历在耳。
二哥向来温润端雅、清冷自持,一辈子矜贵克制,待人永远温和有礼、分寸有度。
她从小到大,从未听过他那般失度、那般脆弱、那般带着委屈颤音的声响。
那细碎的呜咽、无措的轻喘,软得让人心疼,怯得让人心酸。
而后骤然骤停的死寂,更是成了压垮她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在她全然不知情的眼里、在她先入为主的慌乱与偏执里,一切都被扭曲成了最不堪的模样。
她不知贺澜珺是体虚力竭、温柔沉溺过后昏沉睡去。
她只当——
是贺觅昀步步紧逼,是他强行索求,是他仗着亲近、仗着看护,逼着重伤未愈、身子孱弱、无力反抗的二哥,被迫承受这一切。
二哥有伤在身,脖颈未愈,气血大亏,连转头抬手都小心翼翼,根本无从反抗、无从躲闪。
可贺觅昀偏偏在深夜独处之时,趁他虚弱无力,肆意僭越,肆意逼迫。
方才那低沉不断的哄慰,哪里是温柔?
分明是强势禁锢后的假意安抚,是逼迫之后的软语遮掩!
贺之贻立在夜风之中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,心口又酸又痛,又怒又恨,眼底瞬间氤氲上层层水汽。
她想起雪夜宫廊那惊鸿一遇的相拥亲吻。
那时她尚且拼命宽慰自己,是夜色昏暗,是兄弟情重,是她多想,是她狭隘。
可今夜亲耳听闻,所有自欺欺人彻底碎裂,碎得片瓦不存。
哪里是兄弟情深。
分明是三弟一己私欲,步步胁迫,步步越界!
二哥性子太软,太善,太重情义,素来不会拒绝旁人,尤其是对从小一同长大、扶持至今的贺觅昀。
他向来隐忍所有委屈,包容所有偏颇,哪怕身心俱疲、被迫难堪,也只会默默承受,不会有半分控诉。
所以方才他才会那般隐忍呜咽,那般声音里都带着无力的轻颤。
所以最后才会骤然无声——肯定是被贺觅昀那厮折腾得彻底无力,昏沉过去。
念及此处,贺之贻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心疼。
她疼她的二哥。
贺澜珺这一生太苦了。
幼时受尽苦楚,长大之后之后又屡遭流言构陷、世人诋毁,命格不祥的污名背了数年,朝堂风波、人心阴诡次次缠身。
好不容易近日奸邪肃清、风波落定,他重伤初愈,身子孱弱不堪,本该被悉心呵护、安稳静养。
可贺觅昀身为东宫储君、身为至亲手足,非但不知怜惜,反倒趁他伤病虚弱,深夜相逼,肆意折辱他的清白、他的体面、他的克制!
这一刻,贺之贻心中所有对贺觅昀的手足之情,尽数崩塌。
她从小,就不怎么给这个和她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弟弟好脸色。
因为自儿时起,除了二哥,他们都更偏疼贺觅昀,哪怕她知道最疼贺觅昀的其实是二哥贺澜珺,她也不会觉得二哥不好,因为二哥也是对她最好的人。
所以此时此刻,这件事情落在她的眼里,就是贺觅昀强求了二哥。
窗内的暖意温存,在她眼中,变成了肮脏的逼迫、卑劣的僭越。
殿中相依的剪影,在她心里,成了强权压制下、无力反抗的委屈妥协。
她再也无法多停留一瞬。
多看一眼那窗内灯火,便多一分窒息。
多听一分殿内静谧,便多一分心口刺痛。
贺之贻咬紧下唇,压下眼底酸涩的水光,猛地转身,袖袍狠狠一拂,带着一身凛然怒意与满腹委屈,决然离去。
脚步又快又沉,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东宫回廊。
值守宫人见公主夜色中行色冷峻、满脸怒容,皆是心头一凛,俯首不敢仰视,更不敢多言半句。
往日温顺知礼、温婉得体的公主,今夜周身戾气冰冷,疏离又陌生。
她一路疾行,踏过长长宫道,晚风扑面,吹不散心底郁结的怒火与酸涩。
一路之上,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,始终是方才殿内的细碎哭声、骤然死寂,是二哥虚弱无助、任人摆布的模样。
越想越痛,越想越怒。
她笃定无疑——是贺觅昀强迫了二哥。
是他仗着二哥心软、体弱、重情,肆无忌惮,越界相逼。
一路心绪翻涌,满心愤懑,不知不觉已然回到自己的栖云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宫婢内侍齐齐躬身迎候,轻声问安。
可贺之贻此刻心烦意乱,满目沉郁,半点应答的心思也无。
“都退下。”
她声音冷得发颤,带着未散的怒意。
众人不敢违逆,立时敛声息步,齐齐退出殿外,紧闭殿门,将所有侍从隔绝在外。
偌大栖云殿,瞬间寂静无人。
一室明烛高悬,映得殿中纤毫毕现,却映不暖她心底半分寒凉。
贺之贻立在空旷殿中,久久未动。
方才强压的泪意,在此刻终于绷不住,簌簌滑落,砸落衣襟,冰凉一片。
她缓缓抬手扶住廊柱,心口阵阵发闷、发堵,酸涩与愤怒交织缠绕,翻来覆去折磨心神。
她太了解贺澜珺了。
二哥素来体面、清白、自持,一生坦荡温柔,最惜分寸礼教。
若非身不由己、无力反抗,他绝不会露出那般脆弱委屈的模样,绝不会任由旁人肆意僭越半分。
一定是贺觅昀欺他重伤虚弱,欺他隐忍善良,欺他不会拒绝、不会声张。
一定是!
贺之贻闭上双眼,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今夜听到的所有声响,所有画面,偏执一点点根深蒂固,再也无法撼动。
从前手足和睦、兄友弟恭的温情画面,尽数被今夜的阴影覆盖、撕碎。
一个是她敬重亲近的三弟,储君未来,清冷卓绝。
一个是她温柔护她、待她最好的二哥,温润善良,一生受苦。
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三弟会以这般不堪的方式,伤害她最心疼的二哥。
夜深楼深,星河沉沉。
她独坐窗前,看着宫外沉沉夜色,整夜无眠,心绪纷乱翻腾,久久无法平静。
心底悄然埋下一道深深的隔阂与芥蒂。
她怨贺觅昀的强势越界,怒他趁人之危,痛二哥隐忍受苦、无人可知。
从今夜起,昔日无间的手足温情,已然彻底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深痕。
她再也无法如同从前一般,坦然亲近、和睦相待。
凭什么贺觅昀可以,凭什么?
她不能放任他们这样下去,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就好了。
【贺之贻】本公主要告发太子贺觅昀私通,秽乱东宫,罪不容诛。(憋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