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云殿彻夜灯火未熄。
窗外夜色从浓墨沉黑,一点点褪作青灰,直至天际破开一线鱼肚白,破晓天光漫洒宫城。
整整一夜,贺之贻未合一眼。
她端坐窗前,枯坐终宵,眼底红丝密布,面色苍白清冷,心底的愤懑、心疼、偏执层层缠绕,越酿越深,根深蒂固。
昨夜殿外听闻的细碎呜咽、温柔哄语、骤然死寂,一遍遍在脑海中往复盘旋。
她越是回想,越是笃定。
笃定贺觅昀是趁二哥重伤体虚、无力反抗,深夜逼辱,肆意僭越。
笃定性子温软、隐忍善良的贺澜珺,是碍于手足情分、碍于储君威势,只能默默承受、含泪隐忍,连哭诉都无处可去。
可怜二哥一生温顺,受尽世间非议、朝堂算计,劫难刚平,伤势未愈,本该安养余生,却还要被最亲的至亲之人逼迫折辱。
若无人替他出头,无人替他做主,往后他只会被死死禁锢在东宫,隐忍吞苦,终生不得安宁。
一夜辗转,一夜煎熬。
贺之贻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,只剩决然的坚定。
她不能再坐视不管。
她必须揭穿贺觅昀的逾矩恶行,必须护住受尽委屈的二哥。
唯有父皇母后亲临,以天家规矩、皇室礼法制衡,才能逼贺觅昀收手,才能还贺澜珺清白体面,才能让他不再受此等屈辱折磨。
天光彻底破晓,晨钟响彻整座皇城。
宫中各处宫门开启,百官入朝,嫔妃起身,沉寂一夜的皇宫渐渐恢复喧嚣。
贺之贻起身,眼底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被凛然怒意覆盖,她换上规整宫装,敛去所有往日温婉,身姿端挺,面色沉冷,径直踏出栖云殿,直奔中宫凤仪殿。
彼时皇后早已晨起打理宫务,内殿里,昨夜留宿在此的贺胤瑄也刚刚起身,听闻四公主求见,即刻传召。
入殿之时,贺之贻未曾半分迟疑,双膝直直跪地,眼眶瞬间泛红,声音带着压抑一夜的哽咽与悲愤:“母后,儿臣有事求您做主!求您帮帮二哥!”
皇后大惊失色,连忙俯身扶她:“贻儿何事如此?快快起身回话。”
贺之贻不肯起身,仰头含泪,字字铿锵,带着偏执笃定的控诉:
“贺觅昀欺辱二哥,有违纲常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死寂。
皇后浑身巨震,脸色骤然惨白,瞳孔狠狠收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的女儿,一时惊骇得浑身发冷。
皇室兄弟,竟出此骇人悖逆、逾矩之事?
事关皇家颜面、天家礼法、储君德行,半点不是小事!
皇后再不敢轻视,心头大乱,当即起身,即刻动身去里面同贺胤瑄商议。
贺胤瑄闻言,龙眸骤凝,震怒翻涌。
他素来信任贺觅昀,知他沉稳克制、重情守礼,可若是此事属实,便是德行大亏、悖逆伦常、欺辱手足!
尤其贺澜珺新伤未愈、屡遭劫难、身世坎坷,本就是皇室亏欠之人,若是真被贺觅昀趁虚相欺、深夜逼迫,那便是储君失德,天理难容!
事态重大,关乎东宫根本、皇室脸面、兄弟伦常。
贺胤瑄当机立断,即刻带着兰淞雪随着贺之贻前往东宫,还让人去请了贺嘉沅与贺沭月兄妹一同前往。
贺之贻跪在人群之前,眼底决绝,她今日定要揭穿一切,定要为二哥讨回公道!
天色大亮,朝日东升。
皇家銮驾、一众皇室宗亲浩浩荡荡,气势浩荡,直奔东宫方向。
此刻的东宫之内,依旧静谧安然。
彻夜相守的贺觅昀早已晨起。
他小心翼翼替怀中依旧昏睡的贺澜珺调整睡姿,避开后颈伤处,替他掖好锦被,指尖轻轻抚过他安稳熟睡的眉眼,眼底满是温柔疼惜。
昨夜他体力透支沉沉睡去之后,一夜睡得极沉、极安稳,呼吸绵长平和,小脸温顺无害,再无半分惊悸委屈。
贺觅昀守在榻边,静静看了他许久,见他气色日渐好转,心底安稳柔软。
全然未曾料到,宫外风波骤起,滔天风雨,正朝着这座温柔东宫,席卷而来。
东宫正门之外,御驾停落,銮驾落地。
贺胤瑄面色沉寒肃杀,兰淞雪满脸凝重,身后一众人神色各异,惊疑不定。
贺之贻立于最前,强忍一夜疲惫,眼底只剩愤然与坚定。
她抬眸望着紧闭的东宫大门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今日,她定要撕开这层温柔假象,揭穿贺觅昀的恶行,救出身陷隐忍、被迫受辱的二哥!
朝日破晓,晨光凌厉,刺破东宫层层琉璃飞檐。
整座皇城静谧渐消,唯独东宫门前气压低得骇人。
贺胤瑄龙颜沉寒,一身常服却自带雷霆威压,周身无风起浪,满目震怒。
兰淞雪面色惨白,眉宇间尽是惊惶与焦灼,指尖紧紧攥着衣袂,心头纷乱如麻。
“开门。”
帝王冷声一字落下,毫无温度。
东宫值守侍卫骇然跪地,不敢有半分阻拦,连忙推开紧闭的正殿大门。
厚重宫门应声敞开,清晨的天光骤然涌入殿廊,穿透层层帘幕,直直照进内殿深处。
一众皇室至亲,紧随帝后脚步,浩浩荡荡,尽数闯入东宫内殿。
一路安静至极,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心底又惊又疑,等待着即将撞见的、颠覆认知的一幕。
内殿暖意未散,药香浅浅萦绕,静谧温柔,与世无争。
殿中帷幔轻垂,软榻安稳。
榻上,贺澜珺还尚未醒转。
他侧身安卧,长发散落在素色锦枕之上,后颈一圈洁白纱布清晰可见,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浅淡苍白,眉眼温顺安然,唇色偏淡,整个人脆弱又干净,睡得安稳无虞。
而贺觅昀一身墨色常衣,并未束冠,墨发随意垂落肩头,褪去朝堂储君的凛冽锋芒。
他坐在榻边的软凳上,身躯微倾,侧脸温柔沉静,掌心轻轻覆在贺澜珺的手背,指尖微微拢着,替他护住暖意。
一夜相守,晨光温柔落满他眉眼,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、极致宠溺的缱绻与疼惜。
他正垂眸静静看着熟睡的人,神情专注、温柔珍重。
一室安然,岁月静好。
可落在骤然闯入的众人眼中,落在满心偏执的贺之贻眼中,却全然变了模样。
孤男寡男,深夜独处深宫。
重伤未愈的兄长安然卧榻,三弟贴身相守、亲昵不离。
这般近乎逾越分寸、远超手足的亲密姿态,瞬间印证了贺之贻所有的控诉。
“果然!”
贺之贻心头怒火骤然炸开,率先出声,声音哽咽又愤然,尖利打破殿内宁静。
她一步上前,泪眼通红,指着榻边的贺觅昀,字字泣血,当众控诉:
“贺觅昀,你简直......你!”
“贺觅昀!你身为储君,身为手足,哪怕二哥与我们并无血缘,但你怎可如此卑劣!”
“趁人之危,欺辱二哥!你对得起皇室礼法,对得起自幼相伴的兄弟情分,对得起自小悉心教养你的二哥吗!”
一声声控诉,清亮尖锐,回荡在空旷内殿之中,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俱震。
在场所有人瞬间哗然!
众人神色骤变,惊骇、错愕、难以置信、议论纷纷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榻边的贺觅昀与榻上熟睡的贺澜珺身上。
“竟有此事?”
“太子殿下……逾矩至此?”
“岚王殿下重伤在身,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……”
“难怪昨夜听闻东宫深夜有声响,原是……”
细碎的惊疑议论此起彼伏,满殿沸然。
兰淞雪心头巨颤,脚步踉跄上前,看着榻上脖颈缠纱、面色苍白的贺澜珺,再看看一旁眼神温柔缱绻、全然不似知错模样的贺觅昀,心口又慌又痛。
贺胤瑄龙眸骤沉,雷霆怒意翻涌眼底,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。
他死死盯着贺觅昀,声音沉如惊雷,震彻殿宇:“贺觅昀!你四姐所言,是否属实!”
突如其来的人声喧哗、满堂动静,终于惊扰了榻上熟睡的人。
贺澜珺本是体虚昏睡,睡得沉浅,此刻被嘈杂声响震醒,长睫轻轻一颤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刚苏醒的眼眸朦胧涣散,眼底带着初醒的水汽与倦意,头脑尚且一片空白。
他茫然抬眼,映入眼帘的便是满满一殿的皇室至亲——父皇、母后、兄弟姐妹、所有人尽数伫立殿中,神色各异,目光灼灼,尽数落在他与贺觅昀身上。
满堂寂静一瞬,随即又暗流汹涌。
贺澜珺微微一怔,下意识想要起身,脖颈微微一动,便牵扯到未愈的伤口,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。
他眉尖微蹙,下意识轻轻吸了一口气,动作温顺又脆弱。
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,愈发坐实了贺之贻的控诉——
皆以为他是昨夜受尽折辱、身心俱疲、伤痛难捱,如今醒來,依旧隐忍委屈,不敢多言。
贺之贻见二哥苏醒,眼底泪水彻底绷不住,簌簌滚落,越发认定自己所言非虚。
她快步上前,挡在软榻之前,护着刚苏醒、茫然无措的贺澜珺,转头怒视贺觅昀,字字铿锵:
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遮掩吗!”
“昨夜二哥的哭声,我听得一清二楚!”
“你干了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今日父皇母后尽数在此!我定要揭穿你的所作所为!绝不让你再肆意欺辱二哥半分!”
满殿目光灼灼,误会铺天盖地。
贺觅昀方才温柔缱绻的眉眼,此刻一点点覆上寒霜。
他缓缓抬眼,扫过泪流满面、偏执愤然的贺之贻,扫过满堂惊疑揣测、深信不疑的宗亲,最后落在龙颜震怒的帝王身上。
一夜温柔相守、生死情深的双向奔赴,在所有人眼中,竟成了一场卑劣不堪、趁人之危的强迫欺辱。
他垂眸看向身侧茫然失神、尚不知发生何事的贺澜珺,眼底翻涌着心疼、无奈,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。
晨光落满殿中,将两人相依相守的温情,彻底扭曲成一场惊天丑闻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没想到时机那么快就到了。
【贺澜珺】什么情况?我们被发现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