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澜珺!我的儿!”
兰淞雪吓得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上阻拦帝王,踉跄着扑上前,看着贺澜珺毫无生机的面容,心疼得浑身发抖,泪水簌簌滚落。
贺嘉沅快步上前,神色凝重焦灼,伸手便要查看贺澜珺气息:“快!传太医!即刻传太医院所有人速速入宫!”
贺沭月快步紧随其后,素来沉静的眼底终于浮出真切慌乱,她俯身看着被贺觅昀紧拥在怀的人,指尖微颤。
她早知二人情深隐忍数年,知他们步步克制、处处小心,从无半分肆意妄为。
今日东窗事发,闹得天家尽知,从来不是他们悖逆放肆,是情深难掩,是身不由己。
一旁的贺之贻早已吓得僵在原地,小脸惨白,浑身冰凉。
方才满腔的愤怒、控诉、偏执、不甘,在看见二哥呕血昏死过去的这一刻,尽数碎得烟消云散。
她呆呆看着那一地猩红,看着二哥奄奄一息的模样,看着唇角带血、双目猩红、浑身紧绷近乎癫狂的贺觅昀,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全身。
是她错了。
是她深夜听闻只言片语,便主观臆断,是她偏执误解,是她不分青红皂白,闹得天家齐聚,当众揭开两人藏了数年的隐秘情深,逼得二人当众坦白、当众受辱、互相担罪。
若非她冲动鲁莽、小题大做,二哥本可以安稳养伤,绝不会心绪激荡、旧伤牵动、呕血昏迷。
她闯了大祸,她错得彻彻底底。
贺之贻双腿一软,踉跄后退半步,泪眼模糊,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,只剩满心无尽的懊悔与惶恐。
混乱喧嚣之间,唯有贺胤瑄立在原地,身姿僵滞,神色复杂难言。
方才盛怒之下的一巴掌,耗尽了他所有雷霆火气,此刻掌心空空,余温渐凉,心底翻涌的不是怒火,而是无尽的复杂、无奈与暗默的纵容。
他身居帝位数十年,阅尽人心,看透朝野,怎会真的看不破两个孩子的心思?
这些年,贺觅昀眼里唯独的偏爱、例外、软肋,从来都只有一个贺澜珺。
他看着贺觅昀为他挡尽朝堂刀光、为他肃清漫天流言、为他倾覆宗室派系、为他寸步不离守榻养伤。
他看着贺澜珺温润隐忍、满心皆系一人,生死关头舍身护他,数年深情缄默克制,从未祸乱宫规、祸乱朝纲。
他心知,这份情,从不是荒唐僭越的私欲,是数年相守、生死与共的入骨情深。
当年若是他有小老三半分勇敢,也不至于和郁元初分别多年。
方才震怒掌掴,从不是恨他动心,是恨他们藏得太深、熬得太苦,是恨他们无视世俗礼法、执意逆众。
更是恨自己身为帝王、身为君父,明知两人情深,却只能冷眼旁观,任由他们隐忍煎熬数年。
皇家颜面、天家礼制、朝野口舌,层层枷锁在前,他身为九五之尊,不得不怒,不得不罚,不得不做出雷霆姿态以堵悠悠众口。
可他心底,从未真正怪过他们。
看着贺觅昀怀中人奄奄一息的模样,贺胤瑄眼底的盛怒彻底褪去,只剩沉沉的无奈与疼惜。
这孩子一生太苦,颠沛半生,伤痕满身,好不容易得一人倾心相守、护他周全,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,他如何真的狠心拆散?
“慌什么。”
帝王沉声开口,压下满堂慌乱嘈杂,声音疲惫却已然温和大半,再无半分方才的暴戾震怒。
“护住他,别乱了阵脚,静待太医过来。”
一句话,悄然露了本心。
他没有再追责私情,没有再斥责悖逆,甚至绝口不提方才当众逆命求娶的惊世之言。
此刻满堂宗亲哗然紧绷的气氛,瞬间悄然松垮大半。
众人皆是人精,瞬间听懂帝王言下之意——
陛下震怒,怒的是他们私藏私情、罔顾礼法、当众惊世,却从不是真的要斩断二人情分、严惩两人。
贺沭月眸光微动,心底了然,悄悄松了口气。
还好,父皇心中有数,从未真的怪罪。
寝殿之内,贺觅昀全然听不进周遭所有动静。
他小心翼翼将怀中昏倒的人稳稳抱在怀里,指尖颤抖着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血迹,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,与方才逆命不屈、傲骨铮铮的储君判若两人。
自己唇角的伤口撕裂刺痛,血水不断渗出,他浑然不觉,眼底、心间、视线里,只剩下怀中气息微弱、人事不知的贺澜珺。
“二哥,别怕。”
他低头贴着他微凉的耳畔,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无人听闻的轻颤,温柔安抚着昏迷的人。
“我在,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
“不会有事的,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方才所有坦荡告白、逆命直言、当众认爱,他从未后悔。
隐忍数年的情意,藏得太苦、熬得太累。
今日既然撕开所有伪装、捅破所有窗纸,他便再无半分退缩。
纵使举世非议、礼法不容、万众哗然,他此生也只认这一人。
不多时,殿外急促脚步声传来,太医院一众太医携药童火速狂奔入内,药箱、银针、灵药尽数备齐。
“速速诊脉!查探伤势!”贺嘉沅沉声吩咐。
一众太医不敢耽搁,围上前细细探查贺澜珺脉象、查看后颈伤口、查验呕血缘由。
片刻后,为首老太医起身躬身,神色凝重却稍稍宽慰:“回各位主子,岚王殿下是旧伤未愈、气血大亏,连日体虚未复。”
“今日心绪大悲大恸、心神激荡,引动内里气机翻乱,故而急火攻心、呕血昏厥。所幸并未伤及脏腑颅脑,暂无性命之忧。”
“只需安心静养、固本培元、慢慢调理气血,稳住心神,便可缓缓苏醒恢复。”
这番话落下,满堂所有人悬着的心,尽数落地。
兰淞雪捂着心口长长松了口气,泪水未干,却已然放下了最大的惶恐。
贺之贻站在角落,鼻尖通红,小声哽咽开口,满心愧疚自责:“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太冲动,是我误会了二哥,是我闹错了……”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没有逼迫,没有欺辱,没有强权折辱。
只是两个彼此深爱、彼此守护的人,被世俗礼法困住,隐忍多年,最后被她一场莽撞闹剧,硬生生逼得当众摊牌、遍体鳞伤。
贺胤瑄闻言,目光淡淡扫过愧疚垂首的小女儿,没有斥责,只是轻轻一叹。
此事,怪不得孩子误会。
深宫压抑,礼制束缚,两个孩子藏得太深,隐忍太沉,无人知晓内里深情,只看得到表面逾矩,难免揣测误会。
他转头,目光落回唇角带血、依旧死死抱着贺澜珺的贺觅昀身上,眸色深沉复杂,语气带着君父的疲惫与松动:
“小老三,随朕出来。”
“其余人尽数退下,勿要在此惊扰岚王静养。”
没有惩罚,没有怒斥,没有追责。
虽然只有一句单独谈话,却已然昭示了所有态度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觅昀】父皇并没有真的怪罪我们,是因为澜珺父亲的缘故吗......果然。
【贺胤瑄】归根究底还是得闹上这一场,小老三这巴掌必须得挨,否则日后难以堵住悠悠之口,只会觉得朕全然偏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