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内殿静谧安然,暖意融融。
窗棂开合有度,滤入一室柔和的晨光,落在铺展的素色锦被上,温柔抚平了先前所有的血腥惊惶。
陶太医早已调好安神固本的汤药,叮嘱贺觅昀按时给贺澜珺温服,确认贺澜珺脉象稳步沉稳、气机渐渐归序,才悄然退至殿外值守,不敢打扰殿内安宁。
满殿只剩浅浅药香萦绕,静得能清晰听见榻上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。
贺觅昀静坐床沿,未曾挪动分毫。
唇角的裂口依旧隐隐作痛,残留的血迹未及擦拭,可他半点也无心顾及。
所有目光、所有心神,尽数牢牢系在榻上沉睡的人身上。
他微微俯身,手肘轻撑着床沿,指尖克制又温柔地悬在贺澜珺脸颊旁,不敢轻易触碰,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。
历经误会闹剧、当众剖白、血脉惊危,又得父皇默许成全,压在心底数年的隐忍枷锁尽数卸下。
可那份后怕,依旧沉甸甸坠在心口,挥之不去。
他从来不怕自己受罚、被朝野非议。
他只怕贺澜珺受伤,只怕他委屈,只怕他熬不住世俗桎梏、扛不住旁人眼光,只怕这拼尽一切守护的岁岁相守,终是镜花水月。
他不知静坐了多久,榻上之人的长睫终于轻轻颤动起来。
极轻、极缓,如同雨后初绽的蝶翼,在柔光里微微抖颤。
贺澜珺是在一片安稳暖意中缓缓醒转的。
起初意识朦胧涣散,脑海中还残留着先前满堂对峙、帝王震怒、众人哗然的纷乱残影,心口下意识一紧,残存的惶恐微微翻涌。
可下一瞬,耳畔便落入一道极致温柔、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呼吸,周身是让他全然安心的暖意。
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。
入目便是贺觅昀近在咫尺的英俊眉眼。
少年清冷凌厉的轮廓柔和殆尽,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疼惜与缱绻,唇角带着未愈的淡红伤痕,却依旧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“昀儿……”
贺澜珺嗓音干涩沙哑,虚弱得几乎不成调,轻轻唤出他的名字,带着初醒的懵懂与安然。
只是一声轻唤,便让贺觅昀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。
“我在这。”
贺觅昀立刻应声,声音低沉温柔,小心翼翼俯身,指尖极轻地抚过他苍白微凉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“可算醒了,有没有哪里难受?伤口还疼吗?心口闷不闷?”
一连串细碎的询问,满是藏不住的紧张与牵挂。
贺澜珺静静看着他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他唇角的裂口上。
昨日他亲眼看着父皇那一掌狠狠落下,看着猩红血迹漫出,彼时心口撕裂般的剧痛、慌乱、无助,瞬间尽数回笼。
眼眶骤然一红,刚苏醒的人,鼻尖瞬间发酸。
“你……疼不疼”
他微微抬抬手,身子虚弱无力,只能浅浅抬起指尖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贺觅昀唇角的伤痕,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,生怕碰疼了他。
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伤口上,带着细碎的痒意。
贺觅昀半点不痛,只觉得心口滚烫一片,顺势微微偏头,将他的指尖轻轻拢在掌心,牢牢护住。
“不疼。”他轻声哄着,眼底温柔缱绻,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贺澜珺眼眶泛红,眸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,声音软软的,带着委屈的鼻音,“昨日父皇打得很重……我看见了。”
昨日那一幕,是他昏死前最后定格的画面,也是他心底最愧疚的执念。
若不是他心软隐忍多年,若不是他们的私情被当众揭开,觅昀根本不会当众袒露心迹,不会惹怒父皇,不会挨这一巴掌,更不会落得满身狼狈。
所有风雨,都是因他们二人而起,所有罪责,最后却都是觅昀在替他承担。
贺澜珺望着他,眼底水光越来越盛,轻声哽咽:“都怪我。”
“不许胡说,不怪你。”贺觅昀立刻打断他,语气笃定无比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微微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,动作亲昵又克制,温柔又安稳。
“你没有错,只是我太爱你。”
“是我先动心,是我先有了执念,是我守不住分寸,是我不肯放手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错,错的从来都是我,是我贪念太深,只想留你在身边。”
贺澜珺轻轻摇头,泪水顺着眼尾悄然滑落,滴在枕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“昀儿,可你挨罚了……父皇打你了。”
“只是一巴掌而已。”贺觅昀抬手,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泪珠,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细腻的眼尾,声音温柔笃定,“跟你为我受的伤、吃的苦比起来,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,我挨一巴掌,又算得了什么?”
贺澜珺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,心口酸涩又滚烫,所有的不安、惶恐、愧疚,尽数被他温柔的话语抚平。
他微微偏头,软软靠在他的肩头,轻声呢喃:“可我心疼你。”
短短五个字,软得彻底击溃了贺觅昀所有心绪。
他收紧手臂,极轻极柔地将人拥入怀中,避开所有伤处,只给他全然的安稳与依靠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可我更心疼你。”
他低声叹息,满心怀宠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贺澜珺心绪渐渐平复,才轻声开口,细细询问:“昨日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父皇母后和皇兄皇姐他们……有没有......”
昨日他昏死之前,满堂皆是震怒哗然,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惊扰。
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家人的情绪,记挂着那场因误会而起的风波。
贺觅昀轻轻顺着他的脊背,柔声缓缓道来,字字安稳:
“父皇没有真的动怒。”
“他早就知晓我们的心意,昨日震怒,不过是碍于皇家礼法、天家颜面,做给世人看的姿态。”
“他老人家私下已经与我谈过,已然默许了我们相守,不会追责,不会拆散我们。”
贺澜珺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:“你的意思是,父皇……默许了?”
“嗯。”贺觅昀点头。
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,“父皇成全我们。他知晓我们隐忍多年,从未祸乱朝纲、从未肆意妄为,只是情深难掩,所以愿意放下礼法桎梏,容我们岁岁相守。”
“只不过,我可能得更早继位了,这件事之所以能如此平静的压下去,实则是因为父皇他早就不想坐这皇位了。”
贺澜珺怔怔听着,眼底水光未散,心底却缓缓漾开层层暖意。
他自幼身世浮沉,长大后又因为各种事情背了不少污名,从来不敢奢求圆满,不敢妄想这份逾矩的深情能被世人接纳,能被至亲成全。
他以为最坏的结局,无非是两相分离、各自安好,是从此咫尺天涯、克制余生。
却从未想过,最后能得父皇谅解、家人包容,能光明正大、安稳无忧地守着彼此。
“母后和大皇兄大皇姐,也都知晓始末,没有半分怪罪。”
贺觅昀继续柔声安抚,“大姐本就早已看破一切,一直默默为我们周旋,昨日也早已想好为我们求情。”
“大皇兄素来沉稳通透,只求家人安稳,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。”
提及贺之贻,贺觅昀语气轻轻放缓,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:
“至于四姐,此番是她无心误会,闹了风波,却也阴差阳错,彻底解开了我们多年的心结。”
“改日我们好好与她说清,手足隔阂自然会消。”
贺澜珺轻轻点头,心底所有的郁结彻底消散。
没有追责,没有离散,没有决裂,没有非议。
一场惊天风波,最终以最温柔圆满的方式落幕。
他靠在贺觅昀怀中,疲惫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的安稳与踏实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轻声呢喃,眉眼弯弯,漾开劫后余生最干净温柔的笑意,“昀儿,真好,我们不用分开。”
贺觅昀垂眸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眉眼,望着他全然放松、毫无防备的模样,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,温柔得一塌糊涂。
晨光透过窗棂,细细碎碎洒在贺澜珺白皙的面庞上,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,睫羽纤长,眼底盛着浅浅的柔光与笑意,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贺觅昀喉间微涩,积攒数年的缱绻情意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,温柔得克制,又热烈得难掩。
他俯身,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极轻、极珍重的吻,虔诚又缱绻,带着入骨的珍视。
一触即分,却足以撩动心弦。
贺觅昀抵着他的额角,呼吸相缠,嗓音低沉磁性,裹着余生最郑重的诺言:
“嗯,不分开。”
“我们永远都不分开。”
“我会快速成长起来,尽快挑起大梁,等我继位之后,朝堂便是新的天地,届时,我会明媒正娶,废除所有世俗偏见,昭告天下——”
“你是我唯一的妻,是我大宴唯一的皇后,此生唯你,终身不负。”
贺澜珺微微一怔,眸光轻轻颤了颤。
他抬眸怔怔望着眼前人,眼底水光潋滟,盛满动容与缱绻,唇瓣微微张着,还未及道出半分言语。
下一瞬,贺觅昀已然缓缓俯身,稳稳覆下吻来。
不同于方才额间的珍重轻落,这一吻温柔绵长,带着压抑数年的情意与笃定的执念。
他极有分寸地侧着贺澜珺的脖颈,全程避开后颈包扎的纱布伤口,掌心轻轻托住他的后肩,稳稳护住他虚弱的身子,不叫他有半分疲累,也不牵动半分旧伤。
唇瓣轻柔相贴,温热的呼吸彻底交织缠绕,将两人之间最后的细碎距离尽数抹平。
起初只是浅浅厮磨,温柔得像春日暖风拂过唇畔,细腻、柔软、缱绻,带着久别安稳的珍视。
贺澜珺浑身松软,下意识微微仰头承接,单薄的肩头轻轻靠着他的掌心,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,微微颤抖,像振翅的蝶,在柔光里抖落满心的悸动。
久病初愈的身子依旧发软,他毫无力气倚靠,全然将自己交付在贺觅昀怀中,任由他温柔索吻,心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沉溺。
贺觅昀感知到他的温顺柔软,心底滚烫一片,吻势稍稍加深,依旧极尽温柔克制,不带半分强势逼迫。
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贺澜珺的后腰,稳稳托着他的身子,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怀里,方寸之间,只剩彼此的体温与气息。
殿内静谧无声,唯有细碎相缠的呼吸,轻轻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。
晨光温柔落满相拥的两人,药香浅浅,情意深深。
一吻绵长,缱绻不休,藏着自幼的心动,藏着生死与共的深情,更藏着余生岁岁、朝朝暮暮的笃定诺言。
良久,贺觅昀才缓缓稍稍退开分毫,鼻尖依旧抵着他的鼻尖,呼吸相缠,眸光深邃灼热,牢牢锁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眸。
贺澜珺眸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,唇瓣被吻得温润泛红,面色带着淡淡的薄红,温顺地靠在他怀里,心口怦怦轻跳,满身都是安稳又滚烫的暖意。
贺觅昀看着他这般温顺软糯、全然属于自己的模样,低声轻喘,嗓音沙哑缱绻,字字落进他耳畔:
“澜珺,我爱你。”
“我会拿我的一切去爱你。”
“你不要再退缩,也不要再担心。”
“你只需要,一直陪在我身边。”
贺澜珺眼里染上了水汽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依偎在贺觅昀怀里,瞬间泣不成声。
(东宫小剧场)
【贺澜珺】干什么突然说那么多肉麻的话。
【贺觅昀】这表白是不是还不算正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