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朝堂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年轻的帝王萧玦端坐在龙椅之上,冕旒后的双眸冷若寒潭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。
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乌压压一片。
丞相赵嵩跪在最前头,双手高举笏板,声音洪亮得震得殿顶灰尘都要落下来了:
“陛下!国本为重,后宫空虚实乃大忌!恳请陛下广纳嫔妃,充盈后宫,以延绵皇嗣啊!”
“请陛下选秀!”
“请陛下立后!”
附和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。
萧玦面无表情地听着,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龙椅扶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每敲一下,底下的大臣心就跟着颤一下。
直到赵嵩说得口干舌燥,萧玦才终于开了口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仅仅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,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。
赵嵩不甘心,还要再劝:“可是陛下,您登基已有一载,这后宫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,若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丞相是觉得,朕的后宫之事,比朝堂政务更重要?”萧玦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赵嵩,“还是说,你想教朕做事?”
赵嵩浑身一僵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能把头埋得更低:“老臣……不敢。”
“散朝。”
萧玦冷冷丢下两个字,起身拂袖而去。明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,头都没回一下。
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赵嵩瘫坐在地上,长叹一口气:这已经是第三次了,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跟满朝文武对着干啊。
出了金銮殿,萧玦原本冷硬的步伐瞬间变得急切起来。
身后的大太监林总管小跑着才勉强跟上,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:“陛下,您慢点儿,仔细脚下台阶……”
萧玦充耳不闻,穿过重重宫门,绕过御花园的假山,最后停在一处极为偏僻幽静的宫殿前。
清晖轩。
他站在朱红的大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鬓角,确认仪容无误后,原本紧绷冷硬的面部线条才柔和下来。
推门而入。
林总管识趣地守在门外,心里跟明镜似的:陛下这是又来看那位“心尖尖”了。
清晖轩内,檀香袅袅。
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倚在窗边作画。
他生得极好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,而是如温润美玉般,越看越让人挪不开眼。
眉目清隽,肤白胜雪,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耳侧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,像极了春日里最干净的那抹新竹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萧玦放轻了脚步走过去,站在人身后,贪婪地注视着那道背影。
宣纸上,几竿修竹疏朗有致,笔锋虽显稚嫩,却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萧玦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。
沈清辞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。他慌忙转身,看清来人后,立刻放下笔,恭敬地行礼:“陛下。”
萧玦没等他弯腰,便伸手虚扶了一把。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,两人都微微一怔。
沈清辞像被烫到一般,迅速收回手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段堪称“君臣之礼”的距离。
“陛下今日下朝甚早,朝中无事吗?”他垂着眼帘,语气恭敬疏离。
萧玦看着那半步的距离,心里有些发堵,面上却不显,只柔声道:“想你了,便早点过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天经地义。
沈清辞眼睫轻颤,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,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笔墨,以此掩饰慌乱:“陛下说笑了。”
“朕从不说笑。”萧玦往前逼近了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侧脸。
“今日午膳用的什么?合胃口吗?朕记得你前几日嫌御膳房的菜色油腻,特意换了个擅长做淮扬菜的厨子,今日的菜色可还清淡?”
沈清辞整理笔墨的手顿住了。
他确实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,没想到这人竟记在了心里,还专门为此换了厨子。
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,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,让他心里暖烘烘的,却又让他更加不安。
他是男人,是太傅府的嫡长子,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清誉。
如今虽以“伴驾读书”的名义住在宫里,可若是让外人知道帝王对他如此上心,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蜚语。
“一切都好,劳陛下费心了。”沈清辞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。
萧玦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心中暗叹。
这清晖轩是他精心布置的,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。
可这人倒好,从来不主动索取,给什么都客客气气地收下,然后就是这一副“谢主隆恩、请保持距离”的样子。
“清辞。”萧玦突然唤他的名字。
沈清辞抬起头,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。
帝王的眼睛极好看,看旁人时冷若冰霜,看他却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。
这种独一份的偏爱,每次都让他心乱如麻。
“朕会给你个名分的。”萧玦语气认真,字字千钧,“光明正大,昭告天下的那种。”
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,慌乱地低下头:“陛下莫要拿臣寻开心,臣是男子之身……”
“男子又如何?”萧玦打断他,伸手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,“太祖遗训写得清清楚楚,帝王可立心悦之人为后,不分男女。朕心悦你,这就够了。”
沈清辞紧抿着唇,不再说话。
他不是不喜欢。从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开始,这颗心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偏了。
可喜欢又怎样?他是臣,萧玦是君。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,隔着世俗偏见,隔着沈家满门的荣辱。
若是他真的应了,天下人会如何看萧玦?史书工笔又会如何记载这位年轻的帝王?
这份心思,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整整七年,从未敢表露分毫。
萧玦见他眉头紧锁,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,也不逼他,只是温声道:“你且安心住着,天塌下来,有朕顶着。”
说完,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,转身欲走。走到门口时,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。
沈清辞依旧站在窗边,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显得那样单薄孤寂。
萧玦心头一痛,暗暗发誓:总有一天,他要让这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,受万人敬仰,谁也不能再说半个不字。
出了清晖轩,林总管立刻凑了上来:“陛下,丞相大人还在御书房候着呢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萧玦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,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帝王:“让他等着。”
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侧头吩咐道:“去查查御膳房今日的菜单,看看沈公子用了多少。若是用得少,明日便换了。”
林总管连忙应下,心里直感叹:陛下啊陛下,您这偏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。
他跟在帝王身后,忽然想起方才陛下在屋内说的那句——“给你个名分”。
这心思,怕是再也藏不住了。
清晖轩内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,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背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的体温,烫得他心口发酸。
他闭上眼,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那时的萧玦还是不受宠的太子,他是太傅府送进宫的伴读。
太子被其他皇子排挤,人人避之不及,只有年少的沈清辞不怕。
每次见太子独自一人坐在冷清的偏殿,他便会默默端去一杯热茶。
第一次递茶时,少年太子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、戒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后来,他们便熟了。
再后来,沈清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人。
这一看,便是七年。
沈清辞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喜欢又怎样?他是男人,萧玦是皇帝。
窗外风吹过竹叶,沙沙作响,似在叹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不该有的旖旎念头强行压下去,重新拿起画笔。
罢了,不想了。
就这样吧。
能远远看着,守着他,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