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消停的日子,没撑过五天。
那些世家大族嘴上说“不闹了”,心里那口气没散。不敢明着跟帝王对着干,就换了路子——玩阴的。
带头的还是丞相赵嵩。
赵嵩这人精得很。他知道直接反对立后没用,陛下铁了心的事谁也拦不住。
可他心里不痛快。不是多讨厌沈清辞这个人,是沈家要出了皇后,朝堂上的势力就得重新洗牌。他们这些老牌世家,往后得往后靠。
为了家里那点利益,他得折腾。
他让人去搜罗沈太傅的“罪证”。
沈太傅清廉?行,那就查他门下那些弟子。沈太傅当了大半辈子老师,朝堂上一半的文官都跟他有过交集。
赵嵩让人一份一份翻这些弟子的履历,找有没有贪赃枉法、徇私舞弊的。
只要找到一个,就能往沈太傅身上扯——你教出来的学生犯了事,你这当老师的,是不是也有责任?
还真翻出点东西来。
沈太傅有个学生,在地方上当知府,被人告了,收了几百两银子的贿赂。事儿不大,但要往大了闹,够让沈太傅脸上挂不住了。
赵嵩攥着这个把柄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同时,他还让人在京城散话,说沈家仗着儿子要当皇后了,到处拉帮结派,想把持朝政。
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什么沈太傅最近天天跟朝中大臣走动,什么沈家那些亲戚到处吹嘘“我们家要出皇后了”,跟真的似的。
其实沈太傅最近哪儿都没去,天天窝家里看书。他那几个亲戚倒确实在酒桌上吹了几句,被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。
朝堂上又有人开始动了。
但不敢再跪谏了,换了路子——在朝会上挑沈家的刺。
“陛下,臣收到消息,沈太傅的学生张三,在任上收受贿赂,数额不小。”一个御史站出来,手里攥着奏折,“臣请陛下彻查此事,以正纲纪。”
萧玦坐在龙椅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听完淡淡道:“地方官贪腐,有司衙门会查。跟沈太傅有什么关系?”
“陛下,此人是沈太傅的门生,沈太傅有教导之责——”
“照你这么说,你是赵丞相的门生,赵丞相是不是也得为你的言行负责?”萧玦打断他,语气不重,眼神冷得能冻死人。
那御史噎住了,缩着脖子退回去。
赵嵩在边上听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
接下来几天,天天有人跳出来弹劾。沈太傅的某个门生、沈家的某个亲戚,理由五花八门——收受贿赂、霸占田产、仗势欺人、强抢民女,什么罪名都有。
萧玦一个个驳回,每次就一句话:“有证据报官,没证据闭嘴。”
那些人被怼得没话说,可又不甘心,天天变着花样找茬,朝堂上乌烟瘴气的。
萧玦不是没脾气。他是不想在册封大典前闹太大动静,免得影响沈清辞心情。
但他的耐心,有数。
第五天,一个世家的子弟闹出事来了。
那人是赵嵩老婆娘家的侄子,在京城仗着家里势力强买强卖,把一商人的铺子占了。
商人告到官府,官府不敢管。商人气不过,跑到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。
这事儿本来跟沈家没半点关系。但赵嵩那伙人正愁找不到机会转移视线,硬往沈家身上扯——说沈家也有亲戚在京城仗势欺人,说沈家跟那世家子弟是一丘之貉。
纯属扯淡。
萧玦拿到林总管递上来的密报,看完了,半晌没说话。
他不想动赵嵩。三朝元老,根基太深,动他牵扯太大。可赵嵩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,他再不还手,这些人真当他好欺负了。
“林清,把之前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。挑几个最扎眼的,明天朝会上用。”萧玦放下密报,声音不大,冷意渗人。
林总管应了一声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第二天早朝,赵嵩那边的人还没开口,萧玦先发制人了。
“朕这里有几份奏折,关于几个世家子弟贪赃枉法、横行霸道的事。”萧玦朝林总管递了个眼色。
林总管开始念。
第一份,赵嵩老婆娘家的侄子,强占民宅,打伤百姓,官府不敢管。
第二份,镇南侯周炳的小儿子,在地方上欺男霸女,强抢民女为妾,人家父母告状无门,差点吊死在衙门门口。
第三份,礼部侍郎孙文渊的小舅子,借着他的名义在京城放高利贷,逼得人家破人亡。
一件一件,证据确凿。
念完了,金銮殿上死寂一片。
赵嵩脸白得像纸。周炳额头上青筋直跳。孙文渊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这些人,都是你们家的。”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朕一直没动,不是不知道,是给你们留着面子。”
“可你们倒好,面子不要,天天在朝堂上找沈家的茬。”
“沈家有什么事?沈太傅清廉了一辈子,沈清辞温润端方,你们查出什么了?什么都没查出来,硬往上泼脏水。”
他站起来,从龙椅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到赵嵩面前。
“赵卿,朕问你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赵嵩扑通跪下去,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臣、臣……”
“你是想要沈清辞当不成皇后,还是想要朕这个皇帝不痛快?”
萧玦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肉里,“你若为了江山社稷,朕敬你是忠臣。你若为了私心,就别怪朕不给你留脸面。”
赵嵩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萧玦没再看他,转身回了龙椅,扫了一眼全场。
“这些事,朕不追究了。不是查不了,是不想查。你们家里那些烂事,朕给你们一个月,自己清理干净。一个月后,朕要是再听见谁家的亲戚仗势欺人、横行霸道,那就不是念几份奏折的事了。”
没人敢吭声。
“至于沈家的事——”萧玦顿了顿,“朕再说最后一遍。谁再敢在朝堂上非议沈家、非议皇后,别怪朕翻脸。”
那天的朝会安静得诡异。没人敢多说一个字。
散朝后,赵嵩是被两个小太监架出去的。腿软得走不动路。
其他几个参与弹劾的大臣,也都灰溜溜的,像霜打的茄子。
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,林总管正在清晖轩给沈清辞送点心。
“娘娘,您是没看见,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可威风了。”林总管眉飞色舞,“丞相大人跪在地上,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起来。那几个平时跳得最欢的,今天一句话都没敢说,夹着尾巴就走了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那些人,会消停吗?”
林总管想了想,老实说:“未必。但短时间内肯定不敢闹了。陛下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,他们要再闹,陛下能让他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林总管走后,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里端着那盘点心,一口没动。
他知道萧玦是为了保护他。可他也知道,这种保护有代价——萧玦每打压一个世家,就会多一个仇人。
那些人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他不想成为萧玦的软肋。更不想成为别人攻击萧玦的借口。
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就是一个读书人。朝堂权术、制衡之道,他不懂。他能做的,就是待在清晖轩里,不给萧玦添麻烦。
想到这里,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无力。
他想帮萧玦。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。
晚上萧玦来清晖轩,看见沈清辞坐在窗前发呆,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。
“怎么了?林总管说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,怎么不吃?”萧玦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沈清辞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不饿。”
萧玦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额头: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“陛下,今天朝堂上……是不是很乱?”
萧玦手顿了一下,收回去,笑了笑:“还好。不算太乱。”
“臣听林总管说了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陛下为了臣,得罪了不少人吧?”
萧玦看着他那副内疚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清辞,你听朕说。”他握住沈清辞的手,“朕得罪的不是什么好人。是那些仗势欺人、鱼肉百姓的蛀虫。就算没你的事,朕迟早也要收拾他们。你不过是让朕提前动了手。”
沈清辞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。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。
“臣想帮陛下。”他认真地看着萧玦,“臣不想只做一个被陛下护着的人。”
萧玦看着他眼底那股倔劲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你想帮朕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萧玦笑着说,“你过得好,朕就安心了。朕安心了,就能专心对付那些人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……这算什么帮忙?”
“这怎么不算?”萧玦理直气壮,“朕每天在外面跟那些人斗智斗勇,回来要是看见你愁眉苦脸的,朕心里得多难受?你要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,朕回来看着高兴,第二天就有精神接着斗了。”
沈清辞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,心里却暖洋洋的。
“臣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臣会好好的。”
萧玦满意地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点心,挑了一块桂花糕,递到他嘴边。
“来,张嘴。”
沈清辞看着递到嘴边的桂花糕,耳根红了,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在旁边,才张嘴咬了一口。
甜丝丝的。桂花的香味。
“好吃吗?”萧玦问。
沈清辞嚼了嚼咽下去,点点头。
萧玦笑了,把那块剩下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口:“确实好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心跳快得不行。
那桂花糕他咬过一口。上面还有他的牙印。
这人怎么……怎么一点都不嫌弃?
萧玦看他的表情,猜到他在想什么,凑过去低声说:“朕连你的人都想吃了,还嫌弃你咬过的东西?”
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。红得能滴血。
“陛下!”他低声喊,又羞又急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萧玦看他这副样子,笑得不行,伸手揉了揉他头发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朕去批折子了。你早点歇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还坐在窗前,脸红红的,低着头,嘴角却弯着。
萧玦心里一暖,带上门走了。
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屋里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烫的。
他想起萧玦说的那句“朕连你的人都想吃了”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这人说话越来越没把门了。
可他怎么听着,心里这么甜呢?
沈清辞弯着嘴角,拿起桌上剩下的桂花糕,一块一块吃完。觉得比平时吃的都甜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,又圆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沈清辞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小时候许过的愿望。
那时候他许愿自己快点长大。许愿父亲身体健康。许愿母亲做的点心永远好吃。
如今他长大了。父亲身体还算硬朗。母亲却已经不在了。
可他现在有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会替他挡风遮雨,会替他收拾烂摊子,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哄他开心,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说“有朕在”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对着月亮。
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。
希望那个人好好的。
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。
希望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要再分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