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朝堂上的气氛也一天天变得微妙起来。
之前跳得最欢的那几家世家大族,最近都老实了。也不是不想闹,是不敢了。
萧玦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,随便抖出一个来都够喝一壶的,谁还嫌命长?
赵嵩也消停了。
那天朝会上被萧玦当众敲打了一顿,回去就病倒了。说是风寒,可谁知道呢。
林总管去打听了,说赵府这几日闭门不出,谁来都不见,连平日里走得最近的那几个老臣都吃了闭门羹。
“看来赵大人这次是真吓着了。”林总管回来禀报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。
萧玦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句:“随他去吧。”
他不在乎赵嵩是真病还是装病。别在他眼前晃悠就行。
赵嵩一倒,朝堂上那些反对立后的声音就群龙无首了。
几个世家大族心里再不服,没了领头羊,谁也不愿意当那出头鸟,只好先憋着,等着看看风向。
萧玦趁这个空档,又干了几件事。
头一件,他把几个中立派的大臣提了上来。这些人本来也不反对立后,就是之前不敢明着站队,怕得罪赵嵩那拨人。
现在赵嵩倒了,他们反倒没什么顾虑了,一个个跳出来表态,说陛下英明,说皇后贤德,说帝后同心是社稷之福。
萧玦听着这些吹捧,面上不动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些人不是真心支持沈清辞,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。
但他不在乎,不捣乱就行,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。
第二件,他让林总管往外放了点风声。
说凤仪宫修好了,比哪一朝的皇后寝宫都气派。说陛下亲自挑的凤袍凤冠,件件都是稀世珍宝。
还说册封大典那天,陛下要亲自牵着皇后的手走过御道。
这些话传到宫外头,京城百姓议论了几日。
有人说,陛下对这位男后是真上心,比对女人还用心。有人说,这沈公子也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,能让天子这么待他。
也有人说,男子为后看着是别扭,可陛下乐意就成,跟他们老百姓有什么相干。
议论了几天,热度也就慢慢下去了。百姓们还得过日子呢,谁当皇后真没那么要紧,只要日子踏实,皇帝爱立谁立谁。
萧玦要的就是这个。他不管那些人心里怎么想,面上不说、底下不捣乱就行。
第三件,也是顶要紧的一件——他在太庙里给沈清辞上了族谱。
大靖的规矩,皇后得入皇家玉牒,名字写进皇家族谱,才算正经成了皇室的人。
沈清辞是男人,按老规矩是不能上玉牒的。
但萧玦不管那个,直接让宗正寺把沈清辞的名字写在自己名字旁边,注明“皇后沈氏”。
宗正寺卿是个老古板,觉得这事儿不妥当,犹豫了好几天,笔都不敢落。
萧玦等得不耐烦了,亲自跑了趟宗正寺,就站在旁边盯着那个老古板把名字写上。
“写好了?”萧玦问。
“写、写好了。”宗正寺卿手都在抖。
萧玦拿过玉牒看了看,面上看不出什么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留下宗正寺卿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那份改了祖制的玉牒,欲哭无泪。
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凤仪宫里看花匠种竹子。
凤仪宫的修缮已经全完工了,院子里种满了翠竹,窗前新挖了水系,一汪清水,养了几尾锦鲤。
沈清辞喜欢这儿,每天都来转一圈,看着院子一天天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儿,心里说不出的欢喜。
林总管兴冲冲跑来报信:“娘娘!大喜事!陛下把您的名字写进皇家族谱了!”
沈清辞手里的花锄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皇家族谱!玉牒!您的名字就写在陛下旁边,‘皇后沈氏’四个字清清楚楚的!”林总管高兴得直搓手,“娘娘,从今儿起,您就是正经八百的皇后了,上了族谱的那种!”
沈清辞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上了族谱。
他的名字,写在了萧玦名字旁边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不是什么“外姓人”,他是萧家的人,是萧玦名正言顺的妻。
虽说他是个男人,可在那一笔一划之间,他和萧玦的名字紧紧挨着,谁也拆不开。
沈清辞眼眶红了。
他蹲下去捡花锄,假装接着看种竹子,不想让人瞅见他哭。
林总管眼尖,早看见了,识趣地没吭声,悄悄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就蹲在竹子旁边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渗进泥里头。
不是伤心。是高兴。
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那个人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不声不响地做了那么多事。
去太傅府跟沈太傅表明心迹,在朝堂上和世家大族周旋,修凤仪宫、操办大典,现在又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皇家族谱。
每一件事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扛下来的,回来半个字都不提,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沈清辞知道,没有一件是小事。哪一件都得花心思,哪一件都得顶住不小的压力。
那个人从来不说。可他都知道。
晚上萧玦来凤仪宫,沈清辞正蹲在窗前喂鱼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着萧玦,忽然就笑了。
萧玦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。
沈清辞平时也笑,但都是淡淡的,像春天的风。可今天这个笑不一样,眼里有光,嘴角弯得很大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萧玦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“捡着宝了?”
沈清辞没搭腔,把手里鱼食放下,转过身对着萧玦,认认真真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陛下。”
萧玦一愣:“谢什么?”
“谢陛下在太庙里写了臣的名字。”
萧玦反应过来,笑了笑:“就这?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,“从今儿起,臣的名字就挨着陛下的名字了。往后不管怎么着,史书上写起来,臣都是陛下的人。这……这对臣来说,很要紧。”
萧玦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,心口软得不像话。
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,声音很轻:“傻不傻,这有什么好谢的。你是朕的皇后,朕名字旁边本来就该是你的名字。”
沈清辞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他最近哭得越来越勤了。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,一年到头也哭不了一回。
自打跟萧玦在一起之后,动不动就掉眼泪,好像前十几年攒着的眼泪全给补回来了。
萧玦看着他哭,伸手替他擦,动作又轻又慢,跟擦什么宝贝似的。
“再哭,朕可真不让你上玉牒了。”萧玦吓唬他。
沈清辞吸了吸鼻子,瞪他一眼:“都写上了,还能划掉不成?”
“朕能写就能划。”
“陛下敢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一块儿笑了。
萧玦把沈清辞拽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头顶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有时候觉得,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儿,就是遇着你了。”
沈清辞窝在他怀里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,嘴角弯着。
“臣也是。”
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竹子落了一地斑驳的影子。
锦鲤在池子里慢悠悠游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竹叶的清苦味儿。
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,闭上眼睛,觉得这一刻真好。
册封大典前两天,赵嵩终于露面了。
早朝上见的。脸色蜡黄,瞧着确实像大病了一场。萧玦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该处理朝政处理朝政。
散朝后,赵嵩没急着走,站在大殿门口,像是在等人。
萧玦从殿里出来,瞅见他站在那儿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赵卿还有事?”
赵嵩犹豫了一下,上前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,老臣……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说。”
萧玦看着他,点了下头:“说。”
赵嵩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。末了叹了口气。
“老臣这些天在家里头养病,想了很多。老臣反对立后,不是冲着沈公子,也不是冲着沈家,就是觉着男子为后不合规矩。”
“可后来老臣想明白了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陛下喜欢沈公子,沈公子也配得上陛下,老臣……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,没吱声。
赵嵩又行了一礼:“老臣之前做了不少糊涂事,给陛下添麻烦了。老臣在这儿,给陛下赔个不是。”
说完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萧玦看着这头发花白的老臣弯着腰的样子,沉默了几息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赵卿言重了。”萧玦说,“赵卿是忠臣,朕知道。你反对立后,是为江山社稷着想,朕不怪你。”
赵嵩抬起头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又忍住了。
“陛下,老臣告退了。”他又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萧玦看着赵嵩远去的背影,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赵嵩服软了。朝堂上最后一块绊脚石,搬开了。
从今儿起,再没人能拦着他立沈清辞为后了。
萧玦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往凤仪宫走。
他得把这个好消息,亲口告诉沈清辞。
凤仪宫里,沈清辞正在试凤袍。
尚宫局又改了一回,袖口的绣纹改简单了些,领口也放了放,穿着比上回舒坦。沈清辞在铜镜前转了一圈,觉着这回确实不赖。
“就这件吧。”他说。
尚宫局的女官松了口气,正要收拾东西走人,萧玦进来了。
“不用收了。”萧玦说,“让他穿着,朕想看。”
尚宫局的人识趣地退了出去,屋里就剩他们俩。
萧玦走到沈清辞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“陛下说过好多回了。”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去。
“说多少回都不够。”萧玦伸手替他整了整凤冠上的流苏,然后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。
“赵嵩服软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
“他今儿在朝会上跟朕说,他想通了,不闹了。”萧玦笑了笑,“清辞,从今儿起,再没人能拦着咱们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那儿,穿着凤袍,戴着凤冠,看着萧玦脸上那个如释重负的笑,鼻子一酸,又想哭了。
但他忍住了。
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硬憋回去,然后冲着萧玦笑了。
“臣等这一天,等得够久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的笑,忽然伸手把他拽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
“往后不用等了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沈清辞头顶传下来,“往后的日子,朕天天陪着你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,使劲点了点头。
凤袍的红映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簇火,暖和又亮堂。
窗外的天蓝得没一丝杂色。
院子里新栽的竹子,在风里轻轻晃着,沙沙作响。
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,溅起一朵水花,又落回去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万事都在往好里走。
两天后,就是册封大典。
两天后,沈清辞就是大靖的皇后,名正言顺的那种。
宫里宫外,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