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前一天,沈清辞辗转反侧。
不是紧张。
好吧,就是紧张。
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想起七年前在东宫第一次见到萧玦的场景,一会儿想起萧玦在雨夜跟他说“朕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了”,一会儿又想起明天的大典——那么多人看着,他要是走错了步子怎么办?说错了话怎么办?
越想越睡不着。
越睡不着越想。
恶性循环。
折腾到半夜,他索性不睡了。披了件外袍坐到窗前,推开窗户吹冷风。
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,凉飕飕的。吹在脸上倒是清醒了不少。
沈清辞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,发着呆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他一回头,看见萧玦走了进来。
“陛下?您怎么来了?”沈清辞愣了一下。都这个时辰了,这人怎么还不睡?
萧玦穿着寝衣,外头随便披了件斗篷,头发散着,一看就是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的。
他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手,皱着眉头说:“手这么凉。坐这儿吹风,不怕着凉?”
“臣睡不着。”沈清辞老实交代。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沈清辞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其实不止一点。挺多的。”
萧玦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他太了解沈清辞了。这个人看着温润从容,其实心思重得很,什么事都往心里搁。明天就是册封大典了,他能睡得着才怪。
“朕也睡不着。”萧玦说,“所以过来看看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青黑。知道他这几天也累坏了。又要处理朝政,又要操办大典,还要应付那些老臣,搁谁身上都受不了。
“陛下,您要不要……躺一会儿?”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的床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让沈清辞耳根一热,赶紧解释:“臣的意思是,陛下在臣这儿歇一会儿,天亮了再走。不是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哪个意思?”萧玦明知故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沈清辞说不下去了,脸涨得通红,“陛下您别闹了。”
萧玦笑了,没有再逗他。
脱了斗篷躺到床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来。”
沈清辞磨磨蹭蹭地爬上去,在萧玦身边躺下。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萧玦伸手把他捞过来,搂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
“睡吧。”萧玦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萧玦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均匀的人,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很轻。
“晚安,朕的皇后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沈清辞就被林总管叫醒了。
“娘娘,该起了。今日是您的大日子!”
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身边已经空了。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,只留下枕头上一个小小的凹陷,证明他曾经来过。
沈清辞摸了摸那个凹陷。
嘴角弯了弯。
然后爬起来洗漱更衣。
洗漱完毕,尚宫局的人来了。捧着凤袍凤冠,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宫女,手里端着各种胭脂水粉、梳子簪子,阵仗大得像打仗。
沈清辞坐在铜镜前,任由她们折腾。
梳头。上妆。穿凤袍。戴凤冠。
一样一样来。
沈清辞平时不怎么照镜子,可今天他忍不住一直往铜镜里看——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。
眉目还是那个眉目,可气质完全变了。从温润世家公子,变成了端庄贵气的皇后。
“娘娘真好看。”尚宫局的女官由衷地赞叹道。
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觉得好看。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他想了想,从枕下摸出那对白玉佩——沈太傅上次带来给他的,说是母亲留下的。他把其中一枚系在腰间,另一枚攥在手心里。
好了。
这下圆满了。
母亲的那枚,他带着。父亲的那枚,他留着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转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:“走吧。”
从清晖轩到太和门,要走很长一段路。
沈清辞穿着凤袍,戴着凤冠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身后跟着仪仗队,浩浩荡荡。
宫人们站在道路两侧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可沈清辞知道,她们都在偷偷地看——看他这个男皇后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他不怕被人看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大靖的皇后了。被人看是应该的。
他只担心一件事——
萧玦会在太和门等他吗?
说好了的,萧玦牵着他的手走进太和殿。可万一萧玦临时改变主意了呢?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呢?
沈清辞胡思乱想着,脚步却没停。
太和门越来越近了。
远远地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太和门下。
玄色龙袍。
挺拔如松。
是萧玦。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萧玦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一抹正红色渐渐走近。
沈清辞穿着凤袍,戴着凤冠,腰间的白玉佩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——
看着他。
萧玦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他见过沈清辞很多次。穿常服的,穿寝衣的,穿朝服的。可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成这样。
正红色的凤袍衬得他肤白如雪,凤冠上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整个人华贵得不像真的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萧玦忽然有些后悔了——他应该在清晖轩门口等着。从沈清辞出门的那一刻就牵着他的手。
那样的话,他就能多看他一会儿。
沈清辞走到太和门前,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萧玦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萧玦伸出手。
掌心朝上。
沈清辞把手放上去。
指尖微微发抖。
萧玦握住他的手,紧了紧,低声说:“别怕。有朕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臣不怕。”
萧玦牵着他,转过身,面向太和殿的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御道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御道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沈清辞的目光越过那些人,看向前方——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金碧辉煌,等着他们。
他的手被萧玦握得紧紧的,掌心温暖而干燥。
沈清辞忽然觉得,所有的紧张和不安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。
有什么好怕的呢?
太和殿越来越近了。
册文还没读。
凤印还没授。
文武百官的朝拜还没开始。
一切,都还没有开始。
但沈清辞知道,已经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了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玦。
萧玦也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