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大典那天,京城空了。
不是夸张。从宫门到太庙,沿途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,老百姓天没亮就出来占位置,就为了看一眼那个男皇后长什么样。
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早就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段子,添油加醋讲了好几天。“帝王为一人罢选秀”“沈家公子倾国倾城”“帝后七年暗恋终成正果”,传得有鼻子有眼,比话本子还热闹。
老百姓爱听这种故事。帝王不爱三千佳丽,偏偏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,多新鲜。
也有人酸溜溜地说,男人当皇后,成何体统。但这种话一说出来就被旁边的人怼回去了——“人家陛下乐意,关你什么事?”
市井百姓就这样。新鲜劲儿一过,该过日子过日子。
册封大典的仪仗天没亮就开始准备了。
二百四十人的仪仗队,红袍金甲,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太和殿。銮仪卫的官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排练,走位、站位、举旗、鸣锣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
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。王尚书亲自坐镇,拿着流程单子从头到尾对了好几遍。
“礼乐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百官班次呢?”
“排好了。”
“使臣席位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
王尚书点点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操办过不少大典,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。
不是难度大,是因为这次不一样——大靖开国以来第一次立男后。办好了是功劳,办砸了是千古罪人。
输不起。
天刚蒙蒙亮,百官就开始入宫了。
赵嵩今天来得格外早。他不是故意的,是睡不着。这些天他想了很多,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事做得不太地道。
反对立后是分内之事,可弹劾沈家、散布流言、拉拢宗室施压,这些手段就有些不上台面了。
堂堂丞相,三朝元老,怎么能做这种事。
越想越丢人。
“赵大人,您来了。”几个大臣过来打招呼。
赵嵩点点头,跟他们一起往宫里走。
“赵大人,您说这男后……能行吗?”有人小声问。
赵嵩看了那人一眼,面无表情:“行不行的,陛下说了算。照着做就是了。”
那人被噎了一下,不敢再问了。
各国使臣也陆续入宫了。
高丽、倭国、南诏、吐蕃,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,都想来凑热闹。有的是真心来贺,有的是来看笑话的——男子为后,千古奇闻,不看白不看。
吐蕃的使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姓禄,嘴碎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进了宫也没消停。
“你们大靖的皇帝要立男后?真的假的?男人怎么能当皇后?那以后子嗣怎么办?”
带路的礼部官员被他问得头大,又不好发作,只能尴尬笑笑:“此乃我国陛下之事,不劳使臣操心。”
禄使臣撇了撇嘴,不再问了,但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。
太和殿前,广场上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列,朝服官帽,肃穆庄严。宗室亲贵站在最前面,安王萧衍打头,身后一群王爷贝勒。
各国使臣被安排在两侧看台上,位置优越,能清楚看到整个大典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帝王。等皇后。
等大靖第一位男后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礼官高喊:“吉时到——升殿——”
钟鼓齐鸣,礼乐大作。
萧玦牵着沈清辞,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。
九十九级台阶。两个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。
百官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
使臣们站在看台上,伸长了脖子看。
禄使臣本来是想看笑话的。可当他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,笑不出来了。
那个穿凤袍的年轻人,眉目清隽,走在帝王身边,不卑不亢。说不上哪里特别,但就是让人觉得——
就该是这样。
禄使臣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旁边的高丽使臣低声说了句:“这位皇后,长得真好看。”
禄使臣点了点头,难得没反驳。
太和殿前,萧玦松开沈清辞的手,接过礼官递来的凤印,双手捧着,转身面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跪了下去。
萧玦看着他跪在面前。这个人,他想了好多年,盼了好多年,今天终于名正言顺成了他的皇后。
“沈清辞。”萧玦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大靖的皇后。与朕同尊同荣,共掌山河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没哭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他伸出手,接过凤印,捧在手心里。沉甸甸的。
萧玦又伸出手。
沈清辞把手放上去。
十指相扣。
萧玦用力一拉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太和殿前,面对着广场上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面对着那些伸着脖子看的各国使臣。
礼官高喊:“跪——”
广场上的人齐刷刷跪下去。
“叩首——”
“再叩首——”
“三叩首——”
“起——”
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萧玦侧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也正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萧玦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清辞也弯了一下嘴角。
礼成。
册封大典的喧嚣终于散去,凤仪宫安静下来。
院子里新栽的竹子正抽新叶,风穿过竹林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池子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一朵水花,又沉入水底。
寝殿的门被轻轻合上。
外面的钟鼓声、人声,隔了门窗,变得很远很远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,凤袍还未换下,繁复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萧玦站在他面前,没急着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半晌,萧玦伸手,轻轻托起他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。
“重不重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萧玦没再说话,慢慢把凤冠拆下来。簪子一根一根抽出来,放在旁边的妆台上。
沈清辞的头发散下来,黑得像泼墨,落在肩上、背上。
萧玦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,慢慢地,从发顶梳到发尾。
沈清辞闭了一下眼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萧玦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,落在后颈上,停在那里。掌心是温热的。
沈清辞睁开眼,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萧玦偏过头,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,落在耳垂上。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
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萧玦没有继续,只是那样贴着,感受他耳垂的温度慢慢升高。
过了一会儿,他退开一点,看着沈清辞。
沈清辞的耳朵已经红透了。
萧玦没忍住,弯了一下嘴角。
沈清辞看见他在笑,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“陛下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萧玦伸手,把他转过来。
沈清辞没躲,但眼睛还是垂着,不肯看他。
萧玦低头,在他眉心落了一下。
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。
然后鼻尖。
沈清辞的手抬起来,搭在他肩上,没用力。
最后是嘴唇。
很轻。就是贴着。感受彼此的温度。
沈清辞的嘴唇是凉的,但很快就热起来了。
萧玦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那样贴着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沈清辞的睫毛一直在颤。
过了很久,萧玦退开一点,看着他。
沈清辞睁开眼,眼神有点散,对焦对了两秒才看清他。
“饿不饿?”萧玦问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萧玦笑了一下,转身去门口,吩咐人送些吃的来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这个人,明明可以什么都不问,直接继续下去。可他没有。
他总是在这种细微的地方,让人感到被珍视。
食盒很快送来了。
萧玦把食盒提到床边的小几上,打开盖子。几碟点心——桂花糕、绿豆酥,还有一碗温着的红枣粥。热气袅袅升起,混着甜香,在帐子里慢慢散开。
“过来。”萧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沈清辞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萧玦拈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他嘴边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张嘴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咬了一口。桂花糕的清甜在舌尖化开,混着干桂花的香气。
“好吃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萧玦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“是还不错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辞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陛下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陛下不会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……喂别人吃东西。”
萧玦顿了一下,也笑了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他又拈起一块绿豆酥,递到沈清辞嘴边。
沈清辞这次没犹豫,张嘴咬了一口。
两个人就这样,你一口我一口,把一碟点心分着吃完了。
最后剩下那碗红枣粥。
萧玦端起碗,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递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喝点粥,别光吃干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温温热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喝了几口,停下来,抬头看着萧玦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明日朝堂上会不会有人说什么?”
萧玦看着他,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粥渍擦掉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陛下……耽于美色,荒废朝政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,“臣不想让陛下为难。”
“朕什么时候为难过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沈清辞。”萧玦打断他,语气很轻,但很认真,“朕今日立后,明日若有人敢说三道四,那就是对朕的决定不满。对朕的决定不满,就是对朕不满。朕倒要看看,谁敢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萧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今天是我们的日子,不谈朝政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喝到碗底,还剩几颗红枣。他用勺子拨了拨,没吃。
“怎么不吃了?”
“饱了。”
萧玦接过碗,把剩下的几颗红枣吃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萧玦把空碗放回食盒里,擦了擦手,转回身来。
沈清辞已经窝回被子里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他。
萧玦伸手,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他的脸。
“吃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该办正事了。”
沈清辞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……什么正事?”
萧玦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,眼神开始飘。
“陛下,臣觉得今天有些累了——”
“方才谁说吃饱了就不累的?”
“臣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臣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萧玦俯下身,凑近他,“朕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沈清辞往后缩了缩,背抵到床头,没地方退了。
萧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,另一只手把他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怕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
“那躲什么?”
“……没躲。”
萧玦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清辞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“陛下能不能别这样看着臣……”
“哪样?”
“……就是,这样看着。”
萧玦弯了一下嘴角,低下头,在他唇上落了一下。
很轻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萧玦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那样贴着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像是在品尝什么。
沈清辞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他肩上。
萧玦伸手,握住他的手,十指扣住。
然后加深了这个吻。
沈清辞的呼吸乱了。
萧玦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,探进被子里,落在他腰侧。隔着薄薄的里衣,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。
沈清辞微微弓了一下腰。
萧玦退开一点,看着他。
沈清辞睁开眼,眼神有些迷蒙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怎么。”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……有点痒。”
萧玦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眉心。
“那换个地方。”
他的手从腰侧滑到背上,沿着脊骨的线条,一节一节往下。
沈清辞整个人绷了一下,又慢慢放松下来。
萧玦的手停在他腰窝的位置,轻轻按了一下。
沈清辞闷哼了一声。
“这里?”
“……陛下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
“……”
萧玦又按了一下。
沈清辞攥紧了他肩膀上的衣服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嗯?”
“……别按了。”
“好。”
萧玦把手收回来,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沈清辞的呼吸有些急,胸口起伏着。
萧玦看着他,等他平复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的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萧玦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嗯?”
沈清辞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臣准备好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。
沈清辞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萧玦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伸手,把床帐的最后一层纱放下来。
烛火透过层层纱帐,光变得极暗,极柔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帐子里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沈清辞的里衣被慢慢褪下来,露出削瘦的肩膀。萧玦的手指沿着他的锁骨,慢慢滑到胸口。
沈清辞闭着眼,睫毛一直在颤。
萧玦低下头,在他锁骨上落了一下。
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,慢慢,放松下来。
萧玦的手继续往下。
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帐子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,偶尔有压抑的闷哼,很快又被吞没。
窗外的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池子里的锦鲤安静下来,沉在水底。
月亮爬到了中天,月光透过窗缝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凤仪宫里,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
夜色深浓。
帐子里,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他的头发全散了,铺在枕头上,和萧玦的头发缠在一起。
萧玦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沈清辞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陛下能不能别每次都问这个。”
“关心你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沈清辞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,“……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萧玦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他的背。
“下次会轻一点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过了很久,萧玦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……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?”
萧玦回想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萧玦说,“就是叫了几声我的名字。”
沈清辞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臣叫了陛下的名字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沈清辞把脸埋得更深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萧玦把他搂紧了一点。
“挺好的。朕喜欢听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后多叫叫。”
“……陛下别说了。”
萧玦笑了,没再逗他。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萧玦低头,在他发顶落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
竹林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