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不是大亮,是那种刚蒙蒙亮的光,透过纱帐和窗纸,变成一种柔和的、像被水洗过的颜色,落在被子上,落在他脸上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萧玦的下巴。
萧玦还没醒,侧着脸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睡着的时候,他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锐气褪去了大半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。
沈清辞没敢动。
他发现自己正枕在萧玦的胳膊上,整个人被圈在怀里,后背贴着萧玦的胸膛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,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更鼓。
萧玦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,松松地揽着,没有用力,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沈清辞轻轻动了一下,想翻个身。
刚动了一下,腰间的手就收紧了。
“醒了?”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沈清辞僵住了。
“……陛下醒了?”
“被你动醒的。”
“臣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萧玦没说话,把脸埋进他后颈,蹭了蹭。他的呼吸温热,打在沈清辞的皮肤上,痒痒的。
沈清辞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陛下,痒……”
“嗯。”
萧玦应了一声,但没挪开,反而又蹭了蹭。
沈清辞被他蹭得浑身发麻,又不敢躲,只能忍着。
过了一会儿,萧玦终于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臣不知道……应该还早。”
萧玦伸手,掀开帐子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光还早,院子里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“还早。”萧玦放下帐子,重新躺回来,把沈清辞往怀里搂了搂,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陛下不用上朝吗?”
“今日休沐。”
沈清辞想起来了。昨日大婚,今日按例是不用上朝的。
他放松下来,靠在萧玦怀里,没有再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。
窗外的鸟叫了一会儿,停了。风吹过竹林,又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睡不着了。
不是不困,是心里有事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,脸就开始发烫。
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——萧玦的手,萧玦的嘴唇,萧玦的声音,还有自己那些丢人的反应。
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“怎么了?”萧玦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脸怎么红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萧玦伸手,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。
沈清辞别过眼,不看他。
萧玦看着他红透的耳根,笑了一下。
“在想昨晚的事?”
“……”
“想就想了,有什么好躲的。”
沈清辞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
萧玦低头,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。
沈清辞缩了一下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别……”
“别什么?”
沈清辞说不出口。
萧玦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没有继续逗他,松开手,翻了个身,平躺着。
“饿不饿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那叫人送早膳来。”
萧玦伸手,摇了摇床头的铃。
外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。
“传早膳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坐起来,想穿衣服。
刚一动,腰上传来一阵酸软,他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萧玦立刻坐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腰疼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萧玦伸手,按在他腰上,轻轻揉了揉。
他的手很热,力道适中,按在酸软的地方,舒服得沈清辞差点哼出来。
他赶紧咬住嘴唇。
“这里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萧玦又按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“待会儿让太医送些药膏来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萧玦先起了床,披上外袍,去屏风后面简单洗漱了一下。
沈清辞坐在床上,看着他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这个人,昨晚那样对他,今天又这样照顾他。
好像什么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圈红痕——是昨晚被萧玦握住时留下的。
他赶紧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。
早膳很快送来了。
不是那种大排场的宴席,就是几样清淡的小菜,一锅鸡丝粥,一碟春卷,一碟腌萝卜,还有几个小馒头。
萧玦把食盒提到桌上,一一摆好。
“过来吃。”
沈清辞已经穿好了衣服,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。他走过来,在萧玦对面坐下。
萧玦盛了一碗粥,放到他面前。
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。鸡丝粥熬得很烂,米粒几乎化在汤里,混着鸡丝的鲜香,暖胃又暖心。
他又夹了一个春卷,咬了一口。外皮酥脆,里面的馅是韭菜鸡蛋的,鲜香可口。
“好吃吗?”萧玦问。
“嗯。”
“多吃点。”
萧玦又给他夹了一个春卷。
沈清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春卷,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自己不吃吗?”
“朕看着你吃。”
“……陛下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……就是,这样看着。”
萧玦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自己也盛了一碗粥,低头喝起来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膳。
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碗沿上,落在两个人的眉眼间。
沈清辞偶尔抬头,会撞上萧玦的目光。
萧玦也在看他。
每次对上,沈清辞都会先移开眼。
但下一次,又会忍不住再看过去。
吃到一半,萧玦忽然开口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在宫里,不用自称‘臣’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名字就好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朕说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臣知道了。”
萧玦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又叫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脸又红了。
“……我习惯了。”
“慢慢改。”
“嗯。”
又吃了一会儿。
“萧玦。”
沈清辞忽然叫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是试探。
萧玦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沈清辞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粥,耳朵又红了。
萧玦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……不叫了。”
“叫一声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叫一声,朕今天就不闹你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……萧玦。”
声音比刚才还小。
但萧玦听见了。
他放下筷子,伸手,越过桌面,握住了沈清辞的手。
沈清辞的手僵了一下,没有抽回来。
萧玦握了一会儿,松开,继续吃饭。
沈清辞低头喝粥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小的弧度。
吃完早膳,宫女进来收了碗碟。
萧玦坐在窗边的榻上,拿着一本书翻着。
沈清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棵新栽的竹子。
晨风穿过竹林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竹叶上还挂着露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伸手,碰了碰一片竹叶。
露珠滚落下来,落在他指尖上,凉凉的。
“喜欢竹子?”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辞回头,看见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说,“竹子好看。”
那让人多种一些。”
“不用太多,这几棵就够了。”
萧玦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几棵竹子。
“小时候,沈府后院也有一片竹林。”沈清辞忽然说,“我小时候不开心,就喜欢去竹林里坐着。风吹竹叶的声音,能让人静下来。”
萧玦侧头看着他。
沈清辞的侧脸在晨光里,轮廓柔和,睫毛上沾了一点光,像碎金。
“以后不开心了,就来这里坐。”萧玦说,“朕陪你。”
沈清辞转头,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沈清辞先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,眉眼弯弯的,像月牙。
萧玦看着他,目光软了一下。
他伸手,把沈清辞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。
沈清辞没有躲。
“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转身,一起走回屋里。
晨光落在他们身后,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一道高的,一道稍矮的。
挨得很近。
几乎要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