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午饭,开始搬家。
从清晖轩到凤仪宫,说起来就是从偏院搬到正院,走路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。可阵仗大得吓人。
林总管带着二十多个太监宫女,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,把沈清辞那点家当仔仔细细挪过去。
沈清辞的东西不多。几箱书,几件换洗衣裳,一套笔墨纸砚,外加一盆他养了许久的兰草。就这些。
林总管看着那几箱书,嘴角抽了抽。
娘娘啊,您这是搬家还是搬书房呢?
这话他没敢说。老老实实让人把书箱抬过去,一本不许磕着碰着。
凤仪宫那边早收拾好了。
萧玦让人把正殿旁边的暖阁改成了书房。三面墙都做成博古架,从地板通到天花板,专门放沈清辞那些书。
书案摆在窗前,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里的竹林和池子里的锦鲤。
沈清辞走进书房的时候,整个人愣在门口。
三面墙的博古架,窗前宽大的书案,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——墨是上好的徽墨,笔是湖州的狼毫,纸是宣州的宣纸,砚是端州的端砚。每一样都是最好的。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萧玦让人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,花了整整两个月。
“喜欢吗?”萧玦站在身后问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眼眶红了。用力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声音有点哑,“很喜欢。”
萧玦笑了,走过去推开窗户。春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,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。
“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写字,朕在旁边批奏折。”萧玦说,“一张桌子不够用,朕让人在旁边再摆一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心里又暖又酸。
这个人,什么事都替他想着。
“陛下,您不用这么破费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萧玦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萧玦低头看着他眼睛,“你是朕的皇后,朕对你好是应该的。你要是再说见外的话,朕就生气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板起脸装凶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把那根手指从自己嘴上拿开,握在手心里。
“好,臣不说了。”
萧玦满意地点头,反手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东西搬完已经傍晚了。
林总管让人在凤仪宫摆好了晚膳,比清晖轩那边丰盛多了。八道菜,一道汤,两份点心,摆了一大桌。
沈清辞看着满桌子的菜,有点不自在。
“陛下,这也太多了……臣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剩着。”萧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,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,想吃什么跟御膳房说,不用拘着。”
沈清辞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
萧玦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一勺虾仁,一片藕。碗里堆得冒尖。
“陛下,臣自己会夹——”
“朕想给你夹。”
沈清辞抬眼看了一下萧玦,又把目光收回去,耳根慢慢红了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。萧玦让人把碗碟收了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黑透了,院里的灯笼点起来,竹影在地上晃。
“去书房坐坐?”萧玦问。
“好。”
书房里点着灯,暖黄色的光铺了一桌。萧玦让人把奏折搬了过来,坐在沈清辞旁边批。沈清辞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游记,翻了几页。
看不进去。
不是因为书不好看。是因为旁边那个人太安静了——安静得不像在批奏折,倒像在看他。
沈清辞偷偷抬眼。
果然,萧玦根本没在看奏折,正侧着头看他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被抓了个正着。
沈清辞脸腾地红了,赶紧低头假装看书。
“看什么呢?”萧玦凑过来,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。
“游……游记。”沈清辞把书封面给他看,声音有点发紧。
萧玦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但也没退开。
就那样靠着,呼吸打在沈清辞耳侧,温热的,一下一下。
沈清辞攥着书页的手收紧了。他能闻到萧玦身上的龙涎香,淡淡的,从衣领里透出来,混着墨汁的味道。很近。近到他一偏头,鼻尖就能蹭到萧玦的下颌。
他没动。萧玦也没动。
两个人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退开。
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沈清辞像是被这声音惊醒,猛地往后仰了一下,书差点掉地上。
“臣……臣想起来还有点东西没收拾——”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慌什么。”萧玦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没用力,但也没松,“东西明天收拾也一样。”
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,不烫,但沈清辞觉得手腕那块皮肤像被烙了一下。
他僵在原地,没敢动。
萧玦抬头看着他。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坐下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慢慢坐回去。
萧玦松开他的手腕,拿过那本游记翻了翻,随口说了句:“等以后有空了,朕带你去江南看看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朕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萧玦认真地说,“等朝堂上那些事理顺了,带你出宫走走。江南的水乡,塞外的大漠,南边的大海。你不是喜欢画画吗?带你去画遍天下美景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鼻子一酸。
这个人总是这样。随随便便说一句话,就能让他感动得不行。
“好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臣等着。”
萧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,又回去批奏折了。
沈清辞捧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满脑子都是“江南”、“塞外”、“大海”。
他从小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一直没机会。小时候要读书,长大了要替父亲分担家务,后来入了宫,就更出不去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要困在这深宫里了。
没想到这个人说要带他出去。
走遍天下美景。画遍天下美景。
和那个人一起。
沈清辞弯着嘴角,把那本游记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看。
这一次看进去了。
深夜,萧玦批完奏折,发现沈清辞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游记,书页停在高邮那一章——讲咸鸭蛋的。
萧玦看着那个章节,忍不住笑了。
这人,做梦都在想着吃。
他轻轻把书抽出来放到桌上,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沈清辞被惊醒,迷迷糊糊睁眼,发现自己被萧玦抱着,吓了一跳:“陛下,臣自己走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萧玦说,“你睡着了。”
“臣可以自己走——”
“朕想抱。”
沈清辞不说话了,把脸埋进萧玦胸口。耳根红得要滴血。
从书房到寝殿也就几步路,沈清辞觉得像是走了几百年那么长。
他能感觉到萧玦胸膛的温度,能听见他的心跳声,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。
每一个感官都在告诉他——这个人离他很近。很近很近。
萧玦把他放到床上,替他脱了外袍和鞋子。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沈清辞躺在被窝里,看着萧玦忙前忙后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陛下,您也该歇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玦脱了自己的外袍,躺到他旁边,伸手把人揽进怀里。
下巴抵在沈清辞头顶,闭上眼睛。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,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。
以前在清晖轩的时候,萧玦也经常来陪他。可那时候总觉得不踏实——怕被人看见,怕被说闲话,怕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是一场梦。
现在不怕了。
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后,这个人是他名正言顺的夫君。他们睡在一张床上,天经地义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轻声喊。
“嗯?”
“臣睡不着。”
萧玦睁开眼,低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臣怕明天醒来,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”
萧玦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藏得不太好的不安,心里又疼又软。
他拿起沈清辞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手心下那颗心脏有力地在跳动。
“朕是活的。这一切不是梦。”
沈清辞眼眶红了,把手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臣知道了。不胡思乱想了。”
萧玦笑了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“睡吧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了。
萧玦还没睡,正看着他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陛下……”沈清辞抿了抿嘴唇,“您能不能……再亲一下?”
萧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。
他没有亲额头。
一只手托住沈清辞的后脑勺,拇指摩挲着他的发际线,慢慢凑近。
沈清辞呼吸一滞,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温热的嘴唇落下来。
不是落在额头。
是落在唇角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嘴角偏左的位置,一半在唇上,一半在脸颊。像是一个没对准的吻,又像是故意的。
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了。
萧玦没有退开。嘴唇就那样贴着,呼吸打在沈清辞的上唇,热得发烫。
过了几秒——也可能是几百年——萧玦终于退开一点距离,鼻尖还蹭着沈清辞的鼻尖。
“这样?”他问,声音低哑。
沈清辞睁开眼,瞳孔里全是萧玦的脸。太近了,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细碎的光。
“……嗯。”声音像蚊子叫。
萧玦拇指在他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,又低头。
这一次亲准了。
嘴唇贴着嘴唇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。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就那样贴着。
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萧玦的衣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萧玦退开。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。
“睡吧。”萧玦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把人往怀里拢了拢,“再不睡,朕怕控制不住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他没问“控制不住什么”。
他不敢问。
萧玦的心跳很快,快得不像是要睡觉的人。沈清辞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咚咚咚的震动,一下接一下,又重又急。
他自己的心跳也不慢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被子下面,萧玦的手搭在沈清辞腰侧,指尖微微收紧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沈清辞动了动,想翻个身。
萧玦的手猛地收紧,把他箍住: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绷着一根弦。
沈清辞不动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,萧玦忽然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再动了,我会要忍不住了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……忍什么?”
萧玦没有说话。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耳廓,呼吸滚烫。
沈清辞的耳垂被含住了。
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,是含住,舌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。
沈清辞浑身一颤,从脊椎骨窜上一股酥麻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。
萧玦松开他的耳垂,声音几乎是气音:“这个。”
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攥着萧玦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萧玦没有继续。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下巴抵在他头顶,呼吸渐渐平复。
“睡吧。”萧玦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,“朕等你睡着再睡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睫毛还在颤。
过了一会儿,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陛下,臣以后每天陪你用早膳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,胸腔的震动传到沈清辞耳朵里,闷闷的,很好听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床前的地面上,薄薄一层银白色。院里的竹子沙沙响,池子里的锦鲤偶尔扑腾一下水声。
凤仪宫的第一个夜晚,安静又燥热。
往后的每一个夜晚,大概都会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