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安稳了没几天,麻烦就找上门来了。
这次不是朝堂上的事,是外头来的——吐蕃使臣还没走。
按理说,册封大典都结束好几天了,各国使臣该走的都走了,就这位禄使臣赖着不走,说是“久慕大靖风华,想多待几日见识见识”。
萧玦不好赶人,毕竟人家是使臣,来者是客,只好让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,好吃好喝地供着。
可这人住了几天,就开始不消停了。
禄使臣是个嘴碎的人,在驿馆待着无聊,就到处逛。
今天去茶楼听个书,明天去酒馆喝个酒,后天去街上溜达溜达。走到哪儿说到哪儿,看见什么都要评价两句。
评价的内容,从大靖的风土人情慢慢就歪到了帝后身上。
“你们那位皇后,真的是男人?”禄使臣在酒馆里跟人喝酒,喝着喝着就开始打听。
同桌的人不太想理他,又不好得罪,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禄使臣啧啧了两声:“男人当皇后,你们大靖真是开了先河了。在我们吐蕃,这种事想都不敢想,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同桌的人脸色不太好看,可碍于他是使臣,不好发作,只能讪讪地笑了笑。
禄使臣见没人反驳,越说越来劲:“你们那位皇后长得倒是挺好看的,可好看有什么用?又不能生孩子。你们皇帝立这么个皇后,图什么?图他好看?还是图他是个男人,新鲜?”
同桌的人放下酒钱就走了。
禄使臣也不在意,继续喝着酒,嘴里还在嘀嘀咕咕。
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好几个地方都上演过。
话越说越难听,从“男人当皇后不合规矩”发展到“大靖皇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”,再到“那个沈清辞肯定是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帝王”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萧玦正在御书房批奏折。
林总管小心翼翼地禀报完,偷偷抬眼看了帝王一眼——萧玦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过了大概几个呼吸的工夫,他放下笔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回陛下,在驿馆。”
“把他给朕叫来。”
林总管不敢耽搁,赶紧让人去传。
沈清辞在凤仪宫里也听到了消息。不是从林总管那里听到的,是从萧景瑜那里听到的。
萧景瑜一进门就气呼呼的,嘴里骂骂咧咧,说那个吐蕃使臣不是个东西,在茶楼里说了好多难听的话。
沈清辞听完,没说什么,给萧景瑜倒了杯茶。
“嫂子,你就这么算了?”
“嘴长在他身上。”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“我还能把他的嘴缝上?”
萧景瑜被他说得噎住了,嘟囔道: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,哥肯定不会放过他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他垂下眼,看着杯里的茶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。
不计较,不是因为他大度。
是不想给萧玦惹麻烦。
禄使臣被传进宫的时候,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大大咧咧地跟着太监进了宫,一路上还东张西望。
到了御书房门口,他才觉得气氛不太对——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善。
禄使臣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萧玦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没抬头。
禄使臣行了个礼,没反应。
又行了一遍,还是没反应。
他跪在那里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萧玦这才放下奏折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禄使臣打了个寒颤。
“朕听说,禄使臣这几天在京城逛了不少地方?”
禄使臣堆着笑:“是、是,大靖京城繁华,外臣甚是喜欢。”
“朕还听说,”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禄使臣在逛的时候,说了不少话?”
禄使臣的脸色变了。
“说的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萧玦站起身,从龙案后面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禄使臣面前,“朕只问你一句——你是代表吐蕃来的,还是代表你自己的嘴来的?”
禄使臣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陛、陛下,外臣一时失言……”
“一时失言?”萧玦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在茶楼说了一遍,在酒馆说了两遍,在大街上说了三遍,这叫一时失言?”
禄使臣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你侮辱朕的皇后,就是侮辱朕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这个使臣还想不想当了?”
禄使臣磕头如捣蒜。
萧玦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禄使臣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跑到门口的时候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侧身让开了路,看着禄使臣那副狼狈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,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进御书房。
萧玦还站在原地,脸色不太好。
沈清辞走过去,站到他旁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萧玦的手背。
萧玦反手握住了他,握得很紧。
“朕就是气不过。”萧玦说。
沈清辞没接这句。
两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
“陛下,”沈清辞开口,“与其生气,不如让臣去会会他。”
萧玦偏头看他。
“他不是说臣没有德行、不配为后吗?”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“那臣就让他看看,大靖的皇后有没有德行。”
萧玦看着他,忽然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,萧玦在宫中设宴款待禄使臣。
禄使臣接到请帖的时候腿都软了,一夜没睡,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宫。
到了宴会上才发现,不止他一个人,还有好些朝中大臣作陪。禄使臣稍微松了口气,可一看到坐在帝王身边的沈清辞,那口气又提了上来。
沈清辞今天穿的是皇后的正装,绛红色的宫装,腰背挺直。他坐在萧玦身边,面带微笑,看起来客气又疏离。
禄使臣看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。
酒过三巡,禄使臣的话又多了起来。
他不敢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,可嘴上还是忍不住试探,拐弯抹角地说想请教皇后娘娘的才学,琴棋书画什么的。
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沈清辞在桌下按住他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
萧玦没再说什么。
棋盘摆上来。
沈清辞和禄使臣对面而坐。
禄使臣在吐蕃没输过,信心满满。
下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了。
沈清辞的棋路不急不躁,看起来温温吞吞的,可每一步都恰到好处,把禄使臣的棋吃得死死的。
又下了一会儿,禄使臣投子认输。
他又提议比书法。沈清辞提笔写了一幅字,笔力遒劲,满座皆惊。
比画画。沈清辞画了一幅墨竹,竹节挺拔,竹叶疏朗。
比诗词。沈清辞随口吟了一首自己作的七律,对仗工整,几个文官听完忍不住叫好。
禄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本来想当众打沈清辞的脸,结果反被沈清辞把脸打肿了。
沈清辞放下笔,看着禄使臣。
笑了笑。
“禄使臣还有什么想指教的?”
禄使臣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候,禄使臣忽然站起身,朝殿外拍了拍手。
殿门打开,两个吐蕃侍女引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。
那女子穿着吐蕃贵族的服饰,发髻上缀满了绿松石和珊瑚,眉眼精致,但整个人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她低垂着眼帘,走到殿中,朝萧玦行了一个吐蕃式的大礼。
禄使臣笑着说:“陛下,这是外臣此次带来的吐蕃公主——达娃梅朵。赞普仰慕大靖风华,特命外臣将公主献上,愿与大靖结为秦晋之好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萧玦没说话。
沈清辞也没说话。
那位公主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禄使臣见帝后没有立刻表态,以为有戏,又笑着补充道:“达娃梅朵公主是赞普最疼爱的妹妹,自幼学习汉家文化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陛下。”
萧玦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放下。
“朕已经有皇后了。”
禄使臣笑容一僵,连忙道:“陛下后宫三千乃是常理,公主不敢与皇后娘娘比肩……”
“朕说了,”萧玦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朕已经有皇后了。”
禄使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殿中一片安静。
那位叫达娃梅朵的公主跪在地上,脸色发白。她忽然抬起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紧张,有不安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求助。
沈清辞注意到了。
他没说什么,看了萧玦一眼。萧玦冷着脸,显然很不高兴。沈清辞轻轻按了按萧玦的手背,然后转向禄使臣,开了口。
“禄使臣,贵国赞普的美意,陛下和本宫心领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大,不紧不慢。
“不过和亲之事,关乎两国百年之好,岂能在酒席之间草草定下?况且达娃梅朵公主远道而来,一路风尘,也该先安顿下来歇息歇息。”
禄使臣听这话没有把门关死,连忙顺着台阶下来:“皇后娘娘说得是,是外臣唐突了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,吩咐林总管安排公主到偏殿歇息。
达娃梅朵站起身,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与她对视了一瞬,微微点了点头。
宴席继续。
禄使臣不敢再提献公主的事,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,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过了一会儿,那位本该被带去偏殿歇息的公主,不知何时又悄悄回到了殿中,站在角落里,看着沈清辞之前写的那幅字。
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时候,她正盯着那幅墨竹看得入神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达娃梅朵先是吓了一跳,像是偷看被发现的孩子,脸颊微微泛红。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,朝沈清辞行了一礼,然后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:“皇后娘娘,画得很好。”
禄使臣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沈清辞看了达娃梅朵一眼,又看了看禄使臣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公主过奖了。”他的语气比刚才对禄使臣说话时温和了一些,“听公主的汉话,学了不少年吧?”
达娃梅朵点了点头:“学了五年。我……很喜欢中原的诗。”她说到“喜欢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沈清辞随口念了一句诗。
达娃梅朵眼睛一亮,接上了后面两句,发音不太准,但一字不差。
萧玦坐在上首,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什么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然后开口:“贵国的公主倒是好学。”
禄使臣连忙赔笑:“是、是,公主殿下自小仰慕中原文化……”
“那不如这样,”萧玦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公主既然喜欢中原的诗文书画,就留在京城多住些日子,让皇后教教她。至于和亲的事,从长计议。”
禄使臣一愣。
可他不敢反驳,只好点头称是。
达娃梅朵朝沈清辞又行了一礼,这次行的是汉礼,有些生疏,但很认真。
宴会结束后,禄使臣走了。
达娃梅朵被安排在了宫里一处偏殿住下,离凤仪宫不远。
沈清辞和萧玦走在回廊上,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两人走了一段,都没说话。
萧玦先开口:“那个吐蕃公主,你怎么看?”
沈清辞想了一会儿。
“她在自救。”
萧玦偏头看他。
“她知道吐蕃把她当棋子,也拒绝不了,所以在宴会上故意那样——显得仰慕中原文化,好让禄使臣没法当场逼她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她还特意看了我一眼。”
萧玦没说话,过了一会才说:“你在替她说话。”
沈清辞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
萧玦忽然说:“你不吃醋?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偏头看萧玦。萧玦没看他,望着前方的回廊,表情很平,但耳根有点红。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。
“陛下,她是冲着我来的,不是冲着陛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要论吃醋,也该是陛下吃醋吧?”
萧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朕吃什么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,“她是个姑娘。”
“姑娘怎么了?”
萧玦不说话了,加快了脚步。
沈清辞跟上去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。萧玦的身体僵了一瞬,没有甩开,也没有停下脚步,但走路的节奏明显慢了。
夜风微凉,回廊很长。
两人慢慢走着,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
后来达娃梅朵真的在宫里住了下来。
她既不缠着萧玦献殷勤,也不端着公主的架子,而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沈清辞学诗学画,学得很认真。
禄使臣催了她好几次,让她多在皇帝面前走动走动。她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,转头就跑到凤仪宫去了。
禄使臣气得跳脚,可又拿她没办法——公主是赞普的亲妹妹,他一个使臣,还能绑着她去见皇帝不成?
半个月后,禄使臣终于熬不住了,留下一封书信,自己带着使团先回了吐蕃。
信上说,公主留在大靖学习中原文化,待学成之后再归国。
萧玦看完信,冷笑了一声,随手递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看完,没说什么,把信折好放到一边。
“那公主的事?”
“先留着。”萧玦想了想,靠在椅背上,“吐蕃赞普这是在试探,看看大靖的反应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萧玦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教上瘾了?”
“公主好学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乐意教。”
萧玦看着他,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。
沈清辞没躲,也没说什么,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
窗外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偏殿里,达娃梅朵正坐在窗前,一笔一画地临摹沈清辞写的字帖,嘴里念念有词。
她的侍女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公主,您真的不想当大靖的妃子吗?”
达娃梅朵头都没抬。
“当妃子有什么好的。”
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然后又接着写。
墨迹晕开了一小片,她也没在意。
她想起宴会上沈清辞提笔写字的样子,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,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——
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,好像她不是一个“吐蕃送来的公主”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站在角落里的人。
她把笔放下,看着窗外。
风吹过来,吹得纸页哗哗作响。
她伸手压住。
然后重新拿起了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