禄使臣走了,但他那张破嘴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。
不是说他留下了什么实质性的麻烦,而是他那些话在京城传开了,传得满城风雨。
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个故事编成了段子,添油加醋地讲。什么“皇后一子定乾坤”、“一诗退敌使”,说得天花乱坠,比话本子还精彩。
老百姓最爱听这种故事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没想到那位男后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,能把吐蕃使臣比下去,那能是一般人?”
“怪不得陛下那么喜欢他,又好看又有才,换谁谁不喜欢?”
风评就这么悄悄地转了向。之前那些说“男人当皇后不成体统”的人,现在也不太好意思再说了。人家有才有德,连外国使臣都服了,你再说什么“不成体统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。
朝堂上的风向也变得微妙起来。
赵嵩是第一个公开改口的。那天散朝后,他跟几个老臣在偏殿喝茶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皇后。
“赵大人,您说这男后……到底行不行啊?”有人小声问。
赵嵩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:“人家行不行,咱们说了不算。陛下说了算,事实说了算。”
“那天宴会上你们也看见了,皇后娘娘的才学人品,确实没得挑。咱们之前反对,是怕男子为后乱了规矩。可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家有本事,能替陛下分忧,能替大靖长脸,那就是好皇后。”
这话从赵嵩嘴里说出来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消息传到凤仪宫,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画画。
林总管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赵嵩在偏殿说的那番话,讲完了还补了一句:“娘娘,您现在可是朝野上下都认可了,连赵大人都服了!”
沈清辞放下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他知道这一天会来。不是因为禄使臣那件事,而是因为——日子久了,人心自然会变。
他刚当皇后的时候,有人不服,有人观望,有人等着看他出丑。可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凤仪宫里,该读书读书,该画画画画。
沈清辞把画笔洗干净,收拾好桌面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院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,绿油油的。
他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。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质疑和非议,现在看来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萧玦下朝后来凤仪宫,看见沈清辞站在窗前发呆,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玦的下巴抵在他颈窝处,声音带着刚下朝的慵懒。
沈清辞回过神来,顺势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上那人温热坚硬的胸膛,笑了笑:“没想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。”
萧玦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“是挺好的。”他说,手却不安分地顺着沈清辞的腰侧滑进去,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里的软肉,“要不出去走走?”
沈清辞身子微微一颤,抓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,耳根有点热:“去哪儿?”
“御花园。”萧玦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十指相扣,“你不是说想看桃花吗?御花园的桃花开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他什么时候说过想看桃花?仔细想了想,好像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“春天到了,桃花该开了”,就这么一句话,这人就记在心里了。
御花园的桃花确实开了,粉粉嫩嫩的一树。沈清辞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,心情很好。
萧玦站在他身后,目光却没怎么落在花上,而是落在沈清辞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发梢上。
两个人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。路上碰见几个宫人,看见帝后一起散步,纷纷跪下请安。
“陛下万岁,娘娘千岁。”
沈清辞已经习惯了“娘娘”这个称呼,面不改色地点点头。萧玦倒是多看了那两个宫人一眼——嗯,态度恭敬,眼神真诚,看来是真的服气了。
走到凉亭里坐下,林总管让人送来了茶点。
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忽然问了一句:“陛下,赵大人今天在偏殿说的那些话,您知道了吧?”
萧玦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怎么看?赵大人改口的事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他,“陛下觉得他是真心的,还是只是见风使舵?”
萧玦想了想,说:“都有。赵嵩这个人,不是坏人,就是古板。他之前反对立后,是真觉得男子为后不合规矩。现在他改口,也是真觉得你有本事。至于有没有见风使舵的成分……肯定有,但不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重要?”
“因为不管他是不是真心,只要他嘴上服了、行动上不捣乱,对朕来说就够了。”萧玦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朕不需要所有人真心实意地支持你,朕只需要他们不敢反对你。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,朕不在乎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“朕说什么都对?”萧玦挑眉,身子往前倾了倾,把沈清辞圈在自己和桌案之间。
“对。”沈清辞一本正经地说,“陛下是皇帝,皇帝说对就对。”
萧玦被他逗笑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点惩罚的意味:“嘴这么甜,刚才在宫里是不是偷吃蜜了?”
沈清辞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,脸有点红,小声嘟囔:“没有。”
远处有几个宫女在偷偷看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,脸上都带着姨母笑。
“你们看陛下看皇后的眼神,好温柔啊。”
“那可不,陛下对皇后那是真的上心,你没看皇后那身衣裳,听说都是陛下亲自挑的料子。”
沈清辞听见了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,低下头假装喝茶,手指紧紧捏着茶杯边缘。
萧玦倒是面不改色,甚至还朝那几个宫女的方向扫了一眼,那眼神凉飕飕的,把那几个人吓得赶紧跑了。
“她们在说你。”沈清辞小声说。
“说朕什么?”
“说你看臣的眼神很温柔。”
萧玦笑了,凑近了一点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辞的耳廓上,低声说:“那她们说得没错。”
沈清辞的脸更红了,伸手推他:“陛下,大白天的,注意影响。”
“怕什么?你是朕的皇后,朕看你一眼怎么了?”萧玦捉住他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指尖,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侵略性,“还是说,你想让朕做点更不注意影响的事?”
沈清辞说不过他,只好闭嘴,继续喝茶。可他心里是甜的,甜得像喝了蜜。
从御花园回来的路上,沈清辞的心情一直很好。他走在萧玦身边,嘴角弯着,眼睛里都是光。
萧玦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,心里也开心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?朕今天在朝堂上,听见有人说你好了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好几个。”萧玦说,“有人说你才学过人,有人说你贤德端庄,还有人说大靖有你这样的皇后,是江山之福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些话,眼眶有些红。他知道这些话不一定是真心的,有些人可能是拍马屁,有些人可能是跟风。
可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——从今天起,不会再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“你不配”了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萧玦。
萧玦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臣会努力的。”沈清辞认真地说,“臣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后,不让陛下丢脸,不让大靖丢脸。”
萧玦看着他眼底的那股倔劲,心里又疼又软。
他没有说话,而是伸手把人拉进旁边的偏殿耳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
光线骤然暗了下来,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萧玦按在了门板上。
“唔……”
萧玦的吻落了下来,不似平时的克制,带着点急切和占有欲。沈清辞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,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吻。
过了许久,萧玦才微微松开他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呼吸有些乱。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萧玦的声音沙哑,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清辞被吻得红肿的嘴唇,“不用再努力了。只要你在朕身边,对朕来说,就是最好的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,闭着眼睛,弯着嘴角,手却悄悄抓紧了萧玦腰侧的衣料。
风吹过宫道,卷起几片落叶。远处,夕阳西下,把整个皇宫染成了金红色。
凤仪宫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,溅起一朵水花,又落回去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觉得这辈子,真的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