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西侧那块地,近来开花了,但是……怎么说呢,大红大紫,俗气得很。沈清辞每次路过,眼神都懒得在那上面多停一秒。
他这人挑剔,喜淡不喜浓,那些牡丹芍药在他看来太闹腾,远不如几根瘦竹子看着顺眼。
这话他只在萧玦跟前漏过一次嘴。
这天傍晚散步回来,路过那片花圃,沈清辞随口嘟囔了一句:“这儿要是种片兰草竹子多好,比那些红红绿绿的强。”
说完他就忘了。
萧玦却听进去了,而且听得很认真。
第二天一早,工部尚书就被拎到了御前。
“西侧那块地,朕要动。”
工部尚书一脸懵:“陛下,那地儿去年才翻新过,花也是刚种的……”
“太艳。”萧玦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皇后嫌吵眼。”
工部尚书嘴角抽了抽。去年是谁说的“要富贵,要大气”?怎么皇后一来,富贵就变俗气了?但他不敢问,只能擦汗:“那……陛下想怎么改?”
“种竹子,还有兰草。”萧玦想了想,“竹子要节短的,兰草要稀罕点的。别整那些路边货。”
“是……”工部尚书试探着问,“那种多少?”
“全换。”萧玦指了指图纸,“亭子拆了重搭,要竹亭。路也铺了,换青石板。还有,挖个池子。”
工部尚书腿肚子有点转筋:“陛下,这动静有点大,工期怕是得几个月……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陛下,半个月真不行……”
“二十天。”萧玦抬眼扫了他一下,“二十天后朕要带人去逛园子。”
工部尚书不敢再讨价还价,领了旨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这活儿,不脱层皮是干不完的。
消息传到凤仪宫时,沈清辞正翻着书。
林总管在那眉飞色舞地讲陛下怎么大手笔,怎么为了娘娘要翻新园子。沈清辞听着,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。
他就随口那么一说。
“陛下人呢?”沈清辞放下书。
“在工地上盯着呢。”林总管乐呵呵的,“说是每一棵竹子都得他亲自过目。”
沈清辞坐不住了,起身往外走。
到了地儿,远远就看见萧玦站在那堆土里,旁边围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工匠。
“这棵不行,太细,换。”
“那棵也不行,叶子太密,挡光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站在后头听了一会儿。萧玦挑得很细,甚至有点龟毛。
听见动静,萧玦回头,看见是他,眼睛瞬间亮了亮。
“怎么跑这儿来了?土大,小心弄脏衣服。”
“听说陛下在种树,来看看。”沈清辞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竹子,又看看萧玦那副认真劲儿,心里有点软,“不用亲自盯着,让他们弄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玦摆摆手,“他们不懂你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“我也没那么讲究……”
“朕讲究。”萧玦指着脚边一棵竹子,“你看这棵,节短,叶疏,颜色正。是不是你喜欢的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,确实不错,点了点头。
萧玦有点得意:“朕就说吧,朕比你懂你。”
沈清辞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。笑着笑着,鼻尖有点酸。
这个人,连他喜欢什么样的竹子都记得这么清楚,还一棵一棵地挑。
接下来的日子,萧玦下了朝就往这儿跑。
工部尚书被折腾瘦了一圈,但看着陛下心情好,也不敢吱声,只能陪着熬。
二十天后,园子弄好了。
傍晚,萧玦来凤仪宫捞人。
“走,带你去验收。”他牵着沈清辞的手,语气里藏着点期待。
到了跟前,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比他想的好。
大红大紫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幽的竹林。疏密得当,风一吹,沙沙响。
深处有个新搭的竹亭,旁边一汪池水,几株荷花刚冒尖。青石板路蜿蜒进去,两边是矮竹。
夕阳照下来,暖烘烘的。
“怎么样?”萧玦看着他。
沈清辞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点了点头。
萧玦笑了,牵着他往里走。
风穿过竹林,声音很好听。
进了亭子坐下,萧玦指着不远处:“那是素心兰,南边找来的,开白花,香。你不是嫌那些花俗吗?这个清净。”
沈清辞看过去,绿油油的一片,还没开,但能想象出样子。
“那边是墨竹,那边是斑竹。”萧玦如数家珍,“朕一棵一棵挑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萧玦一看他眼圈红了,有点慌:“怎么了?不喜欢?朕让人改……”
“喜欢。”沈清辞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蹭了蹭眼睛,“就是太喜欢了。”
萧玦松了口气,把他揽过来:“傻瓜,这有什么好哭的。”
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声说:“陛下对臣太好了。”
“那就受着。”萧玦拍拍他的背,“下辈子接着受。”
沈清辞笑了,抬头看他,眼睛红红的。
萧玦看着他,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园子以后归你管。”萧玦说,“想种什么种什么,想看什么看什么。你是朕的人,好东西都该是你的。”
沈清辞鼻子又是一酸。他深吸一口气,踮起脚,在萧玦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萧玦僵住了。
他摸了摸脸,愣愣地看着沈清辞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“你……亲朕了?”
沈清辞脸红透了,低头不敢看他:“臣……一时冲动。”
话没说完,就被萧玦一把抱紧。
“再亲一下。”萧玦声音有点哑,“刚才太快,没感觉。”
沈清辞脸更红了,把头埋进他怀里装死。
“陛下别闹……”
“朕没闹。”萧玦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,“你亲朕一下,朕高兴。”
沈清辞被他缠得没办法,只好飞快地在他下巴上又啄了一下,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,跑到亭子外头去了。
“亲完了!不许要了!”
萧玦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,笑得肩膀直抖。走过去牵住他的手。
“行,今天的够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的先记账上。”
沈清辞瞪了他一眼,没什么威慑力。
两人在园子里又逛了一圈。夕阳落下去了,月亮升起来。
走累了,就在亭子里坐着。
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,看着远处的竹林,忽然说:“陛下,给这园子起个名吧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清心园。”沈清辞说,“清心的清,心意的心。”
萧玦念了两遍,笑了:“好,就叫清心园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靠在他肩上不动了。
风吹过竹林,沙沙响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以后天天来。”
“朕陪你。”
“不批奏折了?”
“晚上批。”萧玦说,“陪你重要。”
沈清辞笑了,没再说话。
月亮升得高了,清冷的光洒下来。萧玦低头,看着靠在肩上睡着的人,在他发顶亲了一下。
“走了,回宫。”
他轻轻把人抱起来,走出园子。
身后竹林沙沙响,像是在送别。
从那天起,沈清辞真就天天往清心园跑。
有时候一个人带本书,有时候跟萧玦一起。
那片园子成了他的地盘。
不是因为景多好,是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,都是萧玦为他弄的。
有一天,萧景瑜进宫来看哥哥,顺便去了趟清心园。
他站在园子门口,看着那片清幽的竹林和精致的竹亭,嘴角抽了抽。
“哥,你这是把御花园改成嫂子的私人园林了?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,语气凉凉的:“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没问题。”萧景瑜赶紧摆手,“我就是觉得,嫂子命真好。”
萧玦没接话,只当是句废话,牵着沈清辞径直往里走。
萧景瑜跟在后面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他什么时候也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呢?一个愿意为他种一片竹林的人。
摇了摇头,他几步追了上去。
“嫂子嫂子,我听说你棋艺很好,咱俩下一局呗?”
沈清辞转过头,笑了笑:“好啊。”
萧景瑜高兴坏了,刚在竹亭里坐下,就感觉后脖颈一凉。
一抬头,正对上萧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,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——离朕的媳妇远点。
萧景瑜缩了缩脖子,心里直发苦。
嫂子,你管管我哥,这眼神太吓人了。
可他不敢吱声,只能老老实实摆棋子,跟沈清辞下棋。
下了三局,输了个精光。
萧景瑜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面,欲哭无泪:“嫂子,你让让我行不行?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一脸苦相,忍不住笑了,转头对萧玦说:“陛下,你弟弟好可爱。”
可爱?
这两个字像两颗酸柠檬,猝不及防地砸进萧玦心里,瞬间激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。
萧玦垂眸,看着沈清辞眼底那抹真切的笑意,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。
他怎么就没见过沈清辞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?每次下棋赢了朕,顶多也就是抿嘴偷笑,哪像现在,眉眼弯弯的,连声音都透着股轻快。
就为了萧景瑜那副蠢样?
萧玦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唉声叹气的亲弟弟,心里的醋坛子彻底翻了。
这小子,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,怎么到了清辞跟前,倒学会装可怜博同情了?那副委屈样是做给谁看?朕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副面孔?
还有,清辞也是,什么眼光?这种只会哭唧唧的弟弟有什么好看的?
朕比他好看多了,也比他有用多了。
凭什么他对别人笑成这样?
萧玦心里那点占有欲疯长,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心口发紧。他不想看见沈清辞对着别的男人笑,哪怕这个男人是他亲弟弟也不行。
这园子是他为清辞建的,这竹子是他亲手挑的,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姓萧,是他萧玦的私产。
沈清辞也是他的。
既然进了他的园子,用了他的东西,那眼里就只能装着他一个人。
萧景瑜?哪凉快哪待着去。
萧玦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。
萧景瑜的脸也白了。
完了,嫂子夸他可爱,哥肯定要吃醋了。
果然,接下来的半个月,萧玦给他安排了一大堆差事,把他忙得脚不沾地,连进宫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萧景瑜心里苦,可他说不出来。
哥,我真的冤枉啊,我什么都没做啊!是嫂子自己夸我的,不是我主动的!
可萧玦不听,该派差事派差事,该折腾折腾。
沈清辞知道以后,笑了好几天。
这人啊,醋劲儿也太大了。
连自己亲弟弟的醋都吃。
不过,被人这么在意着、紧张着的感觉,真好。
沈清辞弯着嘴角,继续看他的书。
窗外的竹子沙沙作响,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。
凤仪宫的日子,还是那样平淡又甜蜜。